夜风横掠诊疗馆残破的楼宇,卷起满地未散尽的丰饶碎瘴。
高楼之巅,霜色剑意与寂灭星火遥遥对峙下方死寂的纯白建筑。
镜流收束眼底的震动,千年沉淀的心境早已不为突如其来的秘辛乱了章法,只是指尖微抬,一缕极淡的剑息贴风游走,无声覆压整座幸福诊疗馆。
“归寂、绝灭大君、湮灭暗流……”
她低声轻念,字句清冷,如剑锋擦过寒石。
“仙舟诸域近年多有湮灭余孽窜逃,或是溃散残部,或是隐秘卧底,却从未有哪一支能做到扎根一方世界十年、借本土命途纷争掩盖自身踪迹。”
白珩立在晚风之中,眉心毁灭契印轻轻震颤。
她能看见寻常二相乐园原住民看不见的脉络——整座二相乐园的愿力环流、命途轨迹、能量收支,在她眼底化作层层叠叠的光网。
原本被丰饶畸变、贪饕欲念、欢愉幻术搅得紊乱破碎的网路上,此刻竟潜藏着无数细如丝的寂灭灰线。
那些线不吞噬、不爆、不作乱,只是安静缠绕、无声寄生,像一张隐忍到极致的暗网,将真珠十年布局、满愿十年施恶、乐园十年畸变,全部当成了养料与掩护。
“真珠以为自己借贪饕与丰饶玩弄棋盘。”
白珩眸光微凉,道出最刺骨的真相,“殊不知,绝灭大君任由她掀动灾变、唤醒贪饕、囤积欲念,从头到尾,都是在借她的手搅动命途紊乱。”
命途越乱,边界越薄。
边界越薄,湮灭越易入世。
镜流颔,眸底清霜愈浓:“难怪此番乐园灾变来得如此蹊跷。封印裂隙扩张、黄昏虚影滋生、民众情绪反噬……看似是贪饕复苏引的连锁崩乱,实则有人在暗里顺水推舟、加崩坏。”
“满愿就是那只推手。”
两人目光齐齐落向诊疗馆顶层。
此刻的主控室早已狼藉一片,屏幕碎裂、数据流溢散、虫丝断落满地。满愿一袭白裙立在破碎落地窗前,背影孤静,再无方才暴怒反扑的癫狂,也无温柔伪善的甜美。
她静静望着窗外重归澄澈的夜色,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落幕。
可在白珩的感知里——
那具躯体表层,丰饶瘴气缓缓消散、日渐枯萎。
躯体深处,一缕寂灭微光却如暗火余烬,越烧越稳、越藏越深。
“她在剥离丰饶痕迹。”白珩一语道破关键,“真珠落败、贪饕封镇、乐园变局落地,她已经不需要再扮演‘丰饶傀儡医师’。”
镜流眸锋一凛:“也就是说,从现在起,归寂的棋子,要正式收线了。”
晚风骤然一冷。
满愿似是终于察觉到高空两道锁定自己的视线,缓缓侧过头。
她的笑容依旧很甜、很软、很治愈,是刻进骨髓的假面,是十年如一日的表演。可那双眼底深处,再也没有丰饶的暴戾,只剩一片死寂般的淡漠。
隔着遥遥夜色与层层楼宇,她轻轻抬眼,望向镜流与白珩的方向,唇瓣微动,无声吐出四个字。
——“棋局,换人。”
下一瞬。
嗡——
整座幸福诊疗馆所有残存的丰饶虫丝齐齐寸碎、化作灰白飞灰。
那些缠绕在梁柱、通风管道、手术室器械、民众经脉神魂中的银丝,一瞬间彻底消融,不留半点本源。
满愿身上依附十年的丰饶赐福,被她亲手尽数斩断、彻底舍弃。
随之而来的,是一缕极淡、却无比纯粹的寂灭气息,从她躯体最深处缓缓升腾,如青烟入空,悄无声息汇入二相乐园紊乱的命途环流里,迅隐没、再无踪迹。
做完这一切,满愿不再多看窗外一眼,转身踏入主控室深处的暗门,身形彻底隐入黑暗。
“她要逃。”白珩脚步欲动。
“不必追。”
镜流抬手轻拦,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
“她敢当众剥离丰饶痕迹、暴露湮灭底色,就说明她早已备好退路。今夜真珠崩盘、贪饕封印重固,大局已定,她的任务本就不是死战,而是潜伏收网、等待下一次变局。”
“现在追,最多擒一枚弃子。放她走,才能顺着线,抓到真正坐镇幕后的人。”
白珩眸光微沉,片刻后缓缓收回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