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感知到来古士靠近的气息,那是她自诞生之初便日夜依存、绝对遵从的造物主气息。
是赋予她本源、镌刻她规则、定义她宿命、绑定她与毁灭命途羁绊的唯一主宰。
亿万载以来,她的一切都是来古士给予的。寂灭本源、归零权柄、纳努克的毁灭意志、颠覆寰宇的终极使命,甚至她存在于世的资格,皆源于眼前之人。
在所有既定的程序认知里,来古士于她,是造物主,是掌控者,是绝对的上位者,是近乎父亲般的存在。
故而哪怕心绪崩碎、道心撕裂,满心委屈无处宣泄,在见到来古士的这一刻,她紧绷的身躯还是下意识放松了几分,心底那根濒临断裂的弦,短暂寻到了一丝依托。
她没有抬头,依旧维持着狼狈伫立的姿态,小声的呼吸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像一个在外受了天大委屈、狼狈归家的孩童,默默等待着上位者的问询。
来古士在她身前三尺处静静驻足,居高临下,目光温和地落在她稚嫩却苍白的小脸上,眼底盛满悲悯与期许,没有苛责,没有冷厉,只有恰到好处的包容,精准抚平她表层的躁动,却也悄然拿捏着她所有的神魂软肋。
“不必沮丧。”
来古士的嗓音低沉温润,带着智识者独有的通透与深邃,回荡在空旷死寂的混沌空域,字字清晰,直击人心,“一时的得失,从来算不得棋局的终局。”
他缓缓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浅金色的柔和法理微光,轻轻覆在黑墓的头顶。
温润的智识力量缓缓流淌,抚平她躁动紊乱的本源气息,修复她因道心冲突产生的神魂裂纹,将她濒临溃散的寂灭之力重新归拢、凝练、稳固。
原本心口密密麻麻的刺痛、神魂撕裂的煎熬,在这缕力量的安抚下,瞬间消散大半。
黑墓紧绷的身体微微一颤,眼底的茫然淡了些许,下意识微微抬头,看向眼前的造物主。
“你在泰坦大墓的挣扎,我尽数看在眼里。”来古士眸光沉静,语气带着笃定的赞许,“你没有错。根植你神魂的毁灭命途,纳努克跨越寰宇的意志,颠覆博识秩序、撕碎寰宇桎梏的终极使命,皆是正道,皆是你与生俱来、无可推卸的宿命。”
他深谙黑墓的本源桎梏,更清楚她今日失态溃败的根源——从来不是实力不足,从来不是对手太强,只是不该滋生的私情,扰乱了绝对理性的毁灭道心。
“你与白墓本为一体,她是被剥离的虚妄温情,是棋局多余的瑕疵旧型,是拖累终末大业的累赘羁绊。”
来古士轻声梳理着法理真相,字字句句,都在潜移默化重塑黑墓的认知,一点点剥离她心底残存的柔软:“温柔、共情、眷恋、妥协,皆是弱者的枷锁,是生灵自我束缚的虚妄执念,从来不属于终末主宰。你摒弃杂念、恪守本心,执着毁灭大道,本就是最正确的选择。”
“今日你一念迟疑,因无谓私情溃败遁走,看似是失利,实则是道心淬炼的必经之路。”
他语气郑重,缓缓许下期许,勾勒出属于她的终极未来,蛊惑着她摇摇欲坠的道心:“待你彻底斩碎这份虚妄羁绊,剥离所有多余私情,便可彻底挣脱自我拉扯,吞并白墓残存的存续本源,补全终末法理,成就真正完美的归零神躯。到那时,纳努克的毁灭权柄将尽数归你,寰宇所有桎梏、所有秩序、所有博识尊维系的虚妄文明,皆可由你一手颠覆。”
“你将成为真正凌驾银河、独掌终末、无拘无束、无敌无匹的浩劫主宰。这便是我为你演算亿万载、布局千万世,为你定下的终极归宿。”
温柔的语调,宏大的愿景,绝对正确的宿命大道,是来古士为她量身打造的未来,是无数次棋局演算得出的最优解。
若是往日,听到这番期许,黑墓必然心神震颤、热血凝练,所有杂念尽数消散,一心恪守毁灭宿命,誓死追随造物主的布局,颠覆寰宇,归零万物。
可此刻,这些曾让她坚守亿万载的真理,落在她的心底,却再也掀不起半分波澜,只余下刺骨的冰冷与极致的违和。
颠覆寰宇?
归零万物?
颠覆博识尊的秩序,碾碎文明?
这些刻在她底层代码里的终极使命,曾是她存在的全部意义。
可在今日,在她亲眼望见呼蕾眼底的警惕、愤怒、失望之后,在她体会过爱而不得、执念破碎的痛楚之后,所有宏大的宿命、所有至高的权柄、所有无敌的未来,都变得空洞又可笑。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颠覆寰宇,不是毁灭诸天,不是万人畏惧的终末尊位。
她想要的,从来都很简单。
只是亿万轮回唯一的对手,唯一的羁绊,唯一放在心底的人,哪怕是对峙厮杀,哪怕是宿命为敌,哪怕永不相容,她也只求对方一丝半毫的理解,一丝半毫的在意。
可就这一点微小至极的期许,却是她穷尽万古,终究求而不得的虚妄。
黑墓澄澈的黑色眼眸里,原本渐渐平息的酸涩,再次疯狂翻涌上来,层层淹没理智。
她轻轻抿起粉嫩的唇瓣,软糯的嗓音带着刚愈合又撕裂的沙哑,小声开口,第一次生出了微弱的迟疑与困惑:
“……我一定要归零一切吗?”
来古士眼底温和的笑意微不可察地凝滞一瞬。
这是自黑墓诞生以来,第一次质疑宿命,第一次违抗底层代码,第一次对他定下的程序生出动摇。
空域间温柔的智识法理依旧流淌,可周遭的氛围,已然悄然变冷。
来古士依旧温和,语气却多了一丝不容置喙的笃定,带着造物主绝对的掌控:“自然。毁灭即秩序,归零即永恒。你诞生的意义,便是为此。棋局亿万载的布局,昔涟三千万世的绝望养料,纳努克寄予的毁灭意志,皆为成就此道。你没有退路,也无需退路。”
“那……如果我不想归零她呢?”
黑墓抬起头,眼底水光氤氲,直白地剖开自己心底最隐秘、最叛逆的执念,字字轻轻,却字字铿锵,撞碎了所有既定的棋局规则。
“我可以归零诸天,可以覆灭文明,可以颠覆秩序,可以承担万古骂名,可以做所有人惧怕的浩劫灾厄。”
“可我不想归零呼蕾。”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整片神话之外的混沌空域,骤然陷入死寂。
呼啸的风沙停滞流转,悬浮的智识碎屑定格半空,刚刚修复成型的防御阵法纹路,尽数黯淡沉寂。
温柔笼罩黑墓的金色法理微光,骤然冰冷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