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所及,山河焕新,天地清朗。曾经被黑潮遮蔽亿万年的空域万里无云,曾经被算力扭曲的山川恢复本初,曾经被宿命禁锢的生灵自在安然。远处的星河缓缓流转,细碎的星光洒落大地,满目皆是温柔盛世。
这是刻律德菈穷尽一生想要守护的人间,是她拼死肃清黑暗想要成全的天地,也是那缕黑潮意志动了真心、想要并肩相守的新世界。
盛世如所愿,只是故人无归期。
海瑟音缓缓抬手,结出奥赫玛最古老、最肃穆的葬仪印诀。
淡金色的律道微光自她掌心升腾而起,温柔笼罩住地面安然长眠的身躯。这是属于奥赫玛至尊的最高礼遇,是追随千年的信徒,献给自己唯一神明的最后祭奠。
万千规整的律纹层层交织、缓缓收拢,化作温润的光茧,将刻律德菈的身躯妥帖包裹。金光温柔厚重,隔绝世间风霜,封存最后一抹安然。
她没有选择将这份身躯归于尘土,亦没有让神魂余烬彻底湮灭。
千万年被侵占的一生,本就身不由己,受尽桎梏,不得自由。
最后一程,她想让她安安稳稳,长眠于自己守护一生的创世涡心。
这里是奥赫玛时空本源,是整片寰宇最纯粹、最清正的道心之地,能够洗尽一切黑暗余污,留存最后的神魂余温。往后岁岁年年,天光相伴,星河相拥,大道护佑,再无黑暗侵扰,再无棋局束缚,再无万古孤寂。
“此地为您毕生守护之源,亦是您最终归尘之地。”
“万古长夜已尽,千秋光明未央。”
“请您,安然长眠。”
印诀落定,金光缓缓沉降,扎根混沌涡心的最深处。
原本动荡千万年的创世核心,此刻化作一方静谧无尘的安眠净土,温柔包裹着落幕的律者,成了新生寰宇之下,唯一一座无人知晓、无人惊扰的孤冢。
做完这一切,海瑟音缓缓转身。
清冷的身影孑然独立,再无半分牵绊,再无半分温柔。眼底只剩历经生死诀别、看透虚妄红尘的平静淡漠,带着千帆过尽的沧桑孤寂。
她踏步而出,身形缓缓破开层层稀薄的混沌雾气,走出了这座落幕万古的涡心深渊。
外界的光景,远比想象中更为明媚鲜活。
放眼整片奥赫玛空域,漫天黑潮彻底消融殆尽,灰蒙蒙的苍穹变得通透湛蓝,万里晴空一碧如洗。大地之上,枯萎的草木抽芽新生,龟裂的山河重聚清流,流离的生灵回归故土,欢声笑语响彻山川大地。
万古沉沦的疆域,真正迎来了新生。
随处可见挣脱宿命、重获自由的生灵,或奔走庆贺,或安然栖息,或仰望崭新的天光,眼底满是对未来的期许与热忱。
长风浩荡,拂过山河万里,带着新生天地独有的松弛与鲜活,掠过人间烟火,拂过无垠星海。
世间万物皆得圆满,人人皆有归途,人人皆有所爱。
唯独她,孑然一身,前路漫漫,无归无依。
海瑟音缓步行走在焕然一新的奥赫玛大地,脚下是松软新生的泥土,身侧是拂面温柔的清风,周遭是喧嚣安然的人间。
热闹是众生的,唯独她一无所有。
千年追随,她以刻律德菈的方向为方向,以至尊的夙愿为夙愿,一生奔赴,一生奔赴正道与黑暗的战场,从未有过自我。
两月情长,她偶然窥见温柔,沉溺真心,以为千年奔赴终有归处,以为漫漫余生终有并肩之人。
可大梦初醒,正道圆满,情爱成空。
她终究是孤身一人,走完了这场漫长的旅途。
一路行至奥赫玛曾经的云石天宫。
昔日庄严肃穆、威临万域的天宫,此刻褪去了常年萦绕的凛冽威压。殿宇恢弘依旧,白玉石柱光洁无尘,鎏金雕梁映着天光,静谧安然,不复往日肃杀。
千年来,这里是律法秩序的中枢,是统御万域的核心,是刻律德菈坐镇诸天、裁决正邪的至尊殿堂。
曾经日日灯火长明,律纹流转,侍从林立,威严赫赫。
如今人去楼空,寂寂无声。
海瑟音缓步踏上层层白玉台阶,步履沉稳,身姿挺拔。微凉的风穿过空寂的殿门,卷起檐角垂落的玉铃,叮咚轻响,清脆悠长,回荡在空旷的殿堂之中,像是跨越千年的回响。
她走入大殿中央。
曾经高悬至尊宝座的位置,此刻空空如也。象征无上权柄的律者徽记早已黯淡,殿内所有裁决善恶、规整秩序的法阵尽数平息。
偌大殿堂,干干净净,空空荡荡,一如她此刻荒芜的心底。
海瑟音静静伫立殿中,抬眸望向空无一人的宝座,眼底漫开淡淡的追忆与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