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手,淡淡出声,语声穿透殿门禁制,清晰传荡开来:“传赛飞儿入殿。”
殿外廊道深处,一道淡金色的身影静候已久,闻声即刻稳步前行。
须臾之间,玉质殿门被轻轻推开,赛飞儿缓步踏入书房。
此刻的她褪去了对弈时的肃穆紧绷,也无半分储君的温和表象,身姿素雅挺拔,神色恭谨端方,进退有度,眉眼间尽是沉稳缜密的臣子气度。她稳稳驻足于殿中,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无半分疏漏:“凯撒,您找我?”
刻律德菈目光重回玉壁地图,指尖轻点那枚猩红的悬锋城印记,语气直白利落,直奔核心:“飞儿,朕决意明日起兵北伐,主攻悬锋城,肃清藩镇乱局。此事,你怎么看?可有破局之策?”
赛飞儿抬眸,目光落于地图之上,瞬息之间,心底已然推演百种战局、千种计谋。
身为奥赫玛储君,师从凯撒万年,她深谙朝堂制衡、沙场诡道、人心博弈,更精通兵者诡变、虚实相生的制胜之法。
悬锋城固守天险、负隅顽抗,常规正面强攻必然损兵折将、损耗惨重,但若用诡术、权谋、离间、暗袭,便有无数捷径可走,可兵不血刃破城,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胜果。
她垂眸凝思片刻,胸有成竹,语声沉稳笃定:“回陛下,悬锋城看似固若金汤,实则内部人心涣散、派系林立,藩镇主将刚愎自用、好大喜功,麾下副将各怀异心,且黑潮依附势力与本土守军矛盾深重,裂痕暗藏。臣观全局,针对悬锋战局,千计可献,条条可破城克敌。”
千计诡策,离间、偷袭、断粮、纵火、引潮、挑唆内乱、策反副将、截断后路……包罗万象,无一不是沙场制胜的精妙权谋。
刻律德菈闻言,眉梢微微一挑,湛蓝眼眸里掠过几分玩味与审慎,随即淡淡开口,定下第一道底线:“千计虽妙,然不可做伤天害理之事。祸不及无辜百姓,不屠城、不戮民、不殃及老弱妇孺。”
乱世征伐,最易牵连苍生,她要平定叛乱,而非屠戮众生。
赛飞儿眸光微顿,快在心底筛除所有血腥暴戾、伤及无辜的阴诡计策,千条计谋尽数剔除大半,稍作沉吟,再度开口:“臣谨遵陛下仁德底线,剔除暴戾之计,余下百计可行,依旧可稳妥破城,覆灭藩镇主力。”
百种计策,依旧步步精妙,杀伐精准,只诛乱臣贼党,不扰寻常苍生。
可刻律德菈依旧轻轻摇头,语气沉凝,再加一道桎梏:“再者,不可违背由我亲自定下的奥赫玛铁律。不徇私、不弄权、不擅改军规、不启用禁术、不借黑暗邪力制胜。”
奥赫玛由刻律德菈亲自建立的城邦,自有秩序铁律,任何胜利,皆不可践踏本土根基与规则。
赛飞儿心底再度快复盘删减,百计转瞬仅剩十计,皆是堂堂正正、合规合矩的兵家上策,她恭声应答:“臣明白,恪守奥赫玛铁律,余下十计,可稳胜悬锋。”
十计堂堂,正面破局、粮草围困、战术拉扯、分割围剿、攻坚夺隘,每一条都是正统强军打法,稳妥高效,无半分阴诡旁门。
可刻律德菈的底线,从未止于此。
她望着地图上满目疮痍的北境山河,望着悬锋城盘踞百年的乱局,语声清冷,再添一重约束:“除此之外,不可败坏朕的名声。朕执掌奥赫玛,求的是正统太平,不是强权嗜杀。不可用卑劣手段取胜,不可落人口实,不可让天下藩镇诟病朕恃强凌弱、权谋弄人。”
一朝君王,一举一动皆是天下标尺,北伐不止要平乱,更要正名、立威、安天下人心。
赛飞儿眉心微蹙,心底仅剩的十计再度层层筛选、尽数剔除,无数精妙布局尽数作废,反复推演权衡良久,终于无奈轻叹,躬身答道:“臣遵陛下所有规制,层层删减之下,如今仅剩一计可行。”
仅剩唯一一条最稳妥、最正统、最光明正大的破局之路——正面列阵、堂堂之师、正面攻坚,以王师绝对战力碾压叛乱,无诡诈、无投机、无捷径,纯粹以强军定胜负。
刻律德菈依旧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极致的较真与执拗,补上最后一道近乎苛刻的底线:“最后一条,也是最重一条。此战之后,不可让悬锋残存军民、天下藩镇余部,鄙视奥赫玛王师胜之不武。要赢,便赢得光明磊落,赢得体面坦荡,赢让所有乱臣贼子心服口服,让天下皆知,奥赫玛平乱,是顺天应命,而非强权杀伐。”
一语落下,彻底封死了所有取巧的可能。
堂堂正正,无愧天地,无愧民心,无愧君王道统。
这一次,赛飞儿彻底沉默了。
空旷的书房内,静谧无声,唯有星光符文缓缓流转。她垂伫立,久久无言,心底所有计谋、所有推演、所有权谋尽数作废。
用兵诡道不可,权谋离间不可,围困消耗不可,捷径巧取不可,甚至常规战术博弈亦有嫌疑,处处受限、步步桎梏。
在这般极致严苛、近乎完美的底线之下,无计可施。
良久,赛飞儿终于缓缓抬眸,语气带着全然的无奈与束手无策,恭谨躬身:“若陛下需恪守所有规制,求绝对坦荡、绝对正统、绝对体面的胜利……臣,无计可施。凯撒自主决定便好。”
她擅长权谋博弈、擅长权衡利弊、擅长以巧破局、擅长诡计,却做不到全然舍弃所有战术变通,仅凭一腔堂堂之师,在复杂乱世战局中完美破局。
刻律德菈看着眼前束手无策的储君,眼底掠过一抹无语的怅然,轻轻叹了口气。
赛飞儿聪慧绝顶、精于算计、深谙棋局,可终究还是被规矩、底线、制衡困住了手脚。
她求稳、求全、求无错,却永远学不会在条条框框的桎梏中,走出一条独属于君王的破局之路。
“你呀,太过束手束脚,终究还是差了几分独断乾坤的魄力。”刻律德菈淡淡轻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罢了,退下吧。”
“臣遵旨。”
赛飞儿躬身行礼,默然转身退出殿外,玉门合拢,彻底离去。
偌大的书房,再度只剩刻律德菈孤身一人。
她静静伫立在万里山河图前,看着那枚猩红刺眼的悬锋城,湛蓝眼眸里的无奈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往无前的凛冽与决绝。
海瑟音唯令是从,无自主之谋;赛飞儿善谋算计,却被规矩束缚、束手束脚。
终究,这盘北境棋局,这场至关重要的北伐之战,无人可替她落子,无人可替她破局。
“看来接下来,该我出手了。”
少女轻浅的语声,回荡在静谧的书房之中,音量不大,却裹挟着三千万世轮回征战的铁血意志,笃定、决绝、不容逆转。
无人辅佐,无人献策,那便她亲自执棋,亲自北伐,亲自踏平悬锋乱局,亲自为奥赫玛劈开北境乱世迷雾。
夜色渐深,天宫灯火次第盛放,万家宫灯映亮整片云天宫阙,御宴钟鼓之声遥遥响起,温润悠扬,掩盖了北境遥遥传来的细碎烽火风声。
一夜休整,转瞬即逝。
翌日,天破破晓,东方天光澄澈,鎏金晨光穿透层层云海,遍洒奥赫玛万里疆土。
文枢长街的市井喧嚣尚未完全苏醒,云石天宫之外的北境校场,早已人声肃寂、军气凛然。
广袤无垠的巨型校场绵延千里,平整如镜的白玉地坪之上,奥赫玛北伐王师列阵肃立,百万雄兵井然排布,阵列规整,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