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说一句。”悟空忽然开口。他看着魔镜,看着那个坐在老位置上的老人,“阿尔伯特,俺不拦你。俺知道,你要做的事,拦不住。可俺有一个要求。”
“你说。”
“别死透了。”悟空说,“俺们这一路,送走了卡洛斯,送走了莫迪丝,送走了罗兰,送走了拉斯普京。俺不想再送一个。你变门闩,行。可你得给自己留一口气。万一——万一哪天,俺们需要你,你还能应一声。”
阿尔伯特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他说,“我给你留一口气。像一盏灯,留一根灯芯。平时不亮,需要的时候,点着就行。”
“那就行了。”悟空说,“俺们不是要你活着受罪。俺们是要你——在。”
“老师!”艾丹还在喊,“你再想想!”
“我想了六十年了。”阿尔伯特说,“今天,想清楚了。”
“老师。”艾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他跪下来,跪在裂缝边,隔着镜面看着那个老人,像小时候坐在他身边看一本翻旧的书那样,“您教我守护神咒的时候说过,心里要有想守护的人。我那时候不懂。我现在懂了。您就是我想守护的那个人。您让我站直,我站直了。可您——您不能自己往光里走。”
“艾丹。”阿尔伯特说,“你站直了,就是为了让我放心地走。”
“我不放心!”艾丹喊。
“你放心的。”阿尔伯特说,“你只是现在不放心。等白光落下去,门关上,你会放心的。你会知道,我哪儿也没去。我就在阿瓦隆的墙里,在名录里,在每一道你教给学生的咒语里。你抬头看见学院的那面墙,那面墙就是我。”
艾丹没有说话。他的眼泪落下来,落在裂缝的边缘,被地底的热气一蒸,变成一小片白汽,散了。
“俺有个东西。”加尔忽然说。他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那枚修女十字——银色的,小小的,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他捧着它,像捧着一件很重的东西,“这是卡洛斯留下的。她烧了一百年,最后烧自己的时候,这枚十字没烧化。她说,她心里一直记着自己是个修女。”
他看了看魔镜。
“俺想把它带回去,给阿尔伯特。”加尔说,“俺们一路打上来,俺一直揣着它。俺觉得,这东西,该有个地方放。”
镜面里,阿尔伯特看着那枚十字,看了很久。
“收好。”他说,“那是她拿命换回来的干净东西。你把它带回阿瓦隆,挂在学院的门厅里。以后每一个进学院的学生,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它。他们看见它,就会知道——这世上,没有谁天生是坏的。坏人,也是从好人开始坏的。心里那点火,要是烧对了地方,能照亮一整条路。”
“好。”加尔把那枚十字按回衣袋,按得紧紧的,“俺带回去。俺挂它。俺挂得高高的,谁都看得见。”
“那就好。”阿尔伯特说,“你带来了十字。十字是灯,不是心。三颗心封门,一盏灯照路。它挂在那儿,是替卡洛斯,看着这条路上后来的人。我这儿——也该把名字写上了。”
他举起手里的旧书。书的封面上写着两个字:“名录”。
“这是阿瓦隆的名录。”阿尔伯特说,“每一个从学院毕业的学生,名字都在上面。罗兰的名字在上面。你的名字也在上面。我在上面坐了六十年。六十年来,我看着一批一批学生毕业,一批一批走出去。我一直觉得,我是那个守着名录的人。可今天——我想把名字,写进名录里去。”
“不要——”艾丹的声音在抖。
“艾丹。”阿尔伯特看着魔镜,“学院交给你了。”
他翻开书。书页在灯光下泛着黄,墨迹在纸面上慢慢地干。他把名录摊在桌上,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旧笔——那是他用了六十年的笔,笔杆上的漆都磨掉了,露出下面木头本来的颜色。他把笔尖蘸了墨,悬在书页上方,停了一瞬。
“我写名字的时候,”他说,“会有一道白光从阿瓦隆穿过去,落在裂缝上。那时候,你们要站远一点。白光会把裂缝封死。”
“老师!”艾丹喊,“你再想想!”
“我想了六十年了。”阿尔伯特说,“今天,想清楚了。”
“那俺们呢?”加尔问,“俺们做什么?”
“你们做一件事。”阿尔伯特说,“站在裂缝边,把心放平。白光过来的时候,你们是锚。你们心里想着要守护的人,白光就有了方向。要是你们心乱,白光就会散。”
“锚。”悟空说。他看着那道裂缝,又看了看魔镜里的老人,“俺懂了。俺们不动,你在那边写。写完了,白光过来,俺们接住它,把它摁进缝里。”
“对。”阿尔伯特说,“就是这样。”
他低下头,笔尖落在书页上。墨迹在纸面上渗开,一笔,一笔,慢慢地写出第一个字——“阿”。
镜面里,那一点墨落下去的时候,裂缝的红光,忽然暗了一瞬。
“站好。”悟空说。他站起身,走到裂缝边,把金箍棒横在身前,面向那道裂缝。他回头看了三人一眼,“他写名字,白光过来,咱们是锚。锚,不能晃。”
“俺不晃。”加尔说。他握着那把发烫的剑,站到裂缝的另一边,脚后跟抵着一块骨地,像要扎进地里。
“我也不晃。”莉莎说。她把两把贝壳短刃插在脚边的骨缝里,刀尖朝下,像两根钉子。
艾丹没有站过去。他站在原地,看着镜面里那个老人的背影——阿尔伯特已经伏在桌前,一笔一笔地写着。镜面里,阿瓦隆图书馆的灯光照着那本旧名录,照着老人花白的头发,照着那支磨掉了漆的旧笔。
“艾丹。”悟空叫他,“过来。”
“我知道。”艾丹说。他擦了擦脸,把魔杖握紧,走到裂缝边,站到悟空旁边。他站得很直。
“俺们是锚。”悟空说,“他写,俺们接。写完了,白光过来,俺们把它摁进缝里。门就闩上了。”
“闩上了,他呢?”艾丹问。
悟空没有回答。他看着镜面里那个老人,看着他落笔的手。那支笔在纸面上移动,一笔,一笔,像在写一封很长的信。
“他在。”悟空说,“他在墙里。在名录里。在俺们心里。他哪儿都没去。”
艾丹没有再问。他站在裂缝边,握着魔杖,像一个终于站直了的锚。他身后,门厅的方向,那枚银色的小十字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像是替卡洛斯,也来站了个位置。
镜面里,那支笔,写完了第二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