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烧第一个人的时候,”悟空又问,“有人拦你吗?”
“没有。”卡洛斯说,“他们都夸我。说我火候掌握得好,烧得干净。”
“那你心里头,”悟空说,“有没有一个声音,很小很小的声音,跟你说‘不对’?”
卡洛斯的嘴唇动了动。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团火焰在她掌心跳动,火光照亮了她脸上所有被烧过的旧疤——那些疤是火留下的,也是她自己留下的。
“有。”她说。声音很轻,“我一直听见它。我烧一个人,它就响一次。后来我烧得多了,它就听不见了。我以为它被我烧死了。直到那个声音来找我,我才知道——它没死。它一直在我心里。我烧了这么多年,就是想把它也烧死。可它烧不死。它是我自己。”
她抬起头,看着悟空。
“你烧过自己吗?”她问。
悟空沉默了一会儿。
“烧过。”他说,“被压了五百年,每天想一遍花果山的火。想明白了——烧不掉,就带着它走。带着它,才能记住那些猴子猴孙是俺的。”
卡洛斯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火焰忽然矮了下去——不是变弱,是变矮了,像一个站了很久的人,终于肯坐下。
“你是个好人。”她说,“我要是早二十年遇见你,说不定……”
她没有说完。她看着自己的手,火焰在她指间一跳,一跳,像一颗快要停的钟。
悟空看着她。他的火眼金睛穿过她的身体,看见她灵魂深处——那里站着一个女人,穿着修女袍,怀里抱着一个被火烧得焦黑的小女孩。那个女人背对着所有人,抱着那个孩子,一动不动,抱了很多年。
“那个声音来了。”卡洛斯说,“他说,他能让我烧掉一切错误。我信了。我以为我在烧错误。可烧着烧着,我分不清了。我烧的到底是错误,还是人。”
她的火焰在缩小。她的身体在变得透明。
“我烧了太多人。”她说,“该还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那团火。火里,那枚银色的十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握在了手里。她看了它一会儿,然后抬手,把它扔了出去。
十字划过一道银弧,落在悟空脚边,叮的一声,滚了两圈。
“这个别烧。”卡洛斯说。她的声音在火光里发颤,却很清楚,“这是我当修女的时候戴的。烧了一辈子,就它没烧化。你带回去。让它……看着点。”
悟空蹲下来,捡起那枚十字。十字还带着她掌心的余温,温温的,像还在跳。
“俺带回去。”他说,“挂门厅。让以后进学院的学生都看见——这世上,没有谁天生是坏的。”
卡洛斯没有再看他。她张开双臂,红色的火焰从她体内涌出来,像决堤的水。她没有烧悟空——她烧自己。火焰从她的脚底往上爬,一寸一寸,把她的身体吞没。
“俺可以帮你。”悟空忽然说。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说了出来,“俺的火,能烧掉虚空。你身上的那个声音——俺能帮你赶走它。”
卡洛斯愣了一瞬。然后她笑了。那是一个很轻的笑,像很多年前,她还是修女的时候,从教堂彩色玻璃窗里漏进来的那种光。
“不用了。”她说,“我身上已经没什么好赶的了。那个声音……早就和我分不开了。它就是我。我烧了一辈子,最后能烧的,就剩我自己了。”
“你烧够了没有?”悟空问。他的声音很稳,但握着金箍棒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卡洛斯看着自己脚下的火焰。红色的火焰在骨头地面上烧出黑色的纹路,像一张写满了字的纸,字是错的,擦又擦不掉。
“烧够了。”她说。她的身体在火光里变得透明,火焰的颜色从血红慢慢变浅,变橙,变金。金色的火焰在她周围绕了一圈,像她这一辈子唯一一次,由自己选的火。“烧够了。我终于,可以放下了。”
她的身体化作一团金色的火焰,然后火焰熄灭了。
地上只剩下一堆灰烬。灰烬里,金色的余火还在跳,没有立刻熄灭。火焰在焦黑的骨地上慢慢地烧,烧出一行歪歪斜斜的字——“对不起”。字很短,笔画被火燎得断断续续,像写的人手在抖。风从井口灌进来,把那行字一卷,散了。字散了,灰也散了,金色的火星扬起来,像一场倒着下的雪。
悟空站在灰烬前,看着那行字散掉,没有说话。他低头,把掌心里那枚十字握紧。他回头看了看战场。莫迪丝的冰还在那边蔓延,骷髅兵还在涌。他把十字递给加尔。
“收好。”他说。
“收好干啥?”加尔接过来,小心地放进贴身的衣袋里,按了按。
“带回去。”悟空说,“挂门厅。让以后进学院的学生都看见——这世上,不是所有被虚空碰过的人,都只能变成怪物。”
加尔把十字按在心口,点了点头。
加尔的手在十字上停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衣袋的扣子又按紧了一格。
他腰间那把剑——胜利女神,剑鞘突然热了一下。热得厉害,烫得他龇牙咧嘴地伸手去摸。
“嘶——”他缩回手,“这剑怎么……”
“小子。”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带着海风的咸味和火药的呛味,“那十字,别弄丢了。那是个好东西。那是修女拿命换回来的——她最后那点火,是干净的。干净的东西,带回去,给阿尔伯特。老头会明白的。”
“纳尔逊?”加尔低声问,“你怎么这时候说话?”
“这地方不对。”纳尔逊的声音低下去,“这地方的味道,跟俺们那年特拉法加外海闻到的一模一样。那是虚空的味道。小子,你听好——剑在发热,就是它在。离它越近,剑越烫。你们要去的地方,剑会烫得拿不住。到时候,你记得我说的话。”
“你还没说呢。”加尔说。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纳尔逊说,“现在,先活着。”
剑鞘凉下去。加尔握着剑柄,拇指在剑鞘上摩挲了一下,把那枚修女十字在衣袋里按得更紧。
风从井口灌进来。灰烬被风扬起,像一场金色的雪,落在大厅里,落在骷髅兵的骨头上,落在莫迪丝结的冰上。
“下一个。”悟空说。他站起来,把金箍棒握紧,看了一眼莫迪丝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