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账查账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工分的事儿,就像一颗石头掉进了粪坑里,完全的炸起了民粪(民愤)。
人群里的陈会计早已双腿软,脚下像踩了棉花,心悬在嗓子眼儿,随时要蹦出来。
为啥?因为他心虚啊!
他在大队干了十五年会计,从年轻小伙熬成中年人,管着全队账目,平日里见人就笑,说话温和,办事稳妥,是大家眼里的老实人、细心人。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年他早和大队书记王建国绑在了一起,里应外合,把大队的工分、口粮、补贴、救济粮当成了自家私产,想拿就拿,想分就分。
包括林晚晚的工分都是假的,王建国的特权工分是虚的,社员们被扣的口粮、少算的工分、被截留的补贴,全被两人以各种名目抹平瓜分。
一部分揣进腰包,一部分换成细粮、布料、肥皂讨好林晚晚。
这事做得隐秘,十几年没露过马脚,可今天,老马和知青的几句话,直接把最要命的账本推到了明处,要当着全村人的面翻个底朝天。
陈会计越想越怕,后背冷汗浸透了贴身褂子。
他几次想站出来阻拦,说账本是机密,不能给别人随便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现在全村人都被工分和口粮勾着火气,他敢拦一句,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只会被村民的唾沫星子淹死。
拦是死路,不拦等着被查,照样蹲大牢挨批斗。
陈会计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不敢露半点儿来,只能低着头缩在人群里磨蹭,眼神飘忽,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彻底完了。
不过十几分钟,大队部的几间土坯房就被围得水泄不通,窗户,墙头,就连石碾子上都爬满了人。
火把把大队部照得透亮。
“陈会计,把账本拿出来吧!”瘦高个知青说道。
“对,拿账本。今天不算清账,谁也别想关门。”
“我们倒要看看,工分到底去哪了?”社员们也跟着嚷嚷。
陈会计勉强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说,“乡亲们,知青同志们,这使不得啊……大队账本是公家重要物件,有规矩,不能随便查。”
“这些年我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公社每年都核查,从没出过错,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
“仔仔细细?没出差错?”秦南征冷笑一声,“林晚晚十天半个月不下地,工分比壮劳力还高,这叫仔细?”
“我们干了这么久的活,一个工分都没给,工分哪去了?如果说工分平均分给了现场的乡亲们,我们家绝无怨言,但有吗?”
“陈会计,你当大家是傻子?”
秦南征把在场的人一起拉上。
“对,他就是心里有鬼,故意不拿账本。”
“他一定是和王建国一起贪了血汗钱,不敢见人。”
村民本就憋着火,见陈会计推三阻四,火气瞬间爆,骂声几乎掀翻屋顶。
几个年轻小伙子撸起袖子冲到桌前,“你拿不拿?不拿我们自己搜。劈了桌子也要找出来。”
“今天谁敢拦查账,就是同伙,一起治罪。”
人群眼看失控,李大山不敢再和稀泥,脸色铁青按住躁动的村民,转头对陈会计沉声说道,“老陈,别遮掩了。”
“真金不怕火炼,没做亏心事,怕啥查账?”
”把账本拿出来,给乡亲一个交代,也还你自己清白。”
清白,他哪有清白呀?他要是清白就不拦着查账了。
陈会计嘴里苦,偷偷瞄向了已经垂头丧气的王建国,看来姓王的已经放弃了,现在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李大山是大队长,这话一锤定音。
陈会计看着他不容置疑的眼神,再看看群情激愤的村民,知道躲不过去。
他双腿软,哆哆嗦嗦解下磨亮的铜钥匙,费了半天劲才打开办公桌下的铁皮柜。
一摞摞泛黄的旧账本被抱出来,堆在木桌上,带着霉味和灰尘味儿。
从今年新账一直堆到多年前的旧账,装订整齐,可谁也想不到,整齐的外表下藏着那么多见不得光的勾当。
“大家让一让,我们来查。”
戴眼镜的知青和瘦高个知青立刻围上去,两人有文化、懂账目,早就看不惯王建国的暗箱操作,此刻眼神坚定,动作麻利。
用不着从头开始查,那得查到何年何月,两人就查最近两年的。
一人翻账核对,一人念数字,旁边知青帮忙打下手。村民们屏住呼吸,围在桌旁,死死盯着账本上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数。
虽然他们不认字儿,但,也要盯着。
“先查今年上半年工分总账。”戴眼镜的知青翻开新账,刚看几行脸色就沉了下来,声音陡然拔高,“大家看,这是上个月的,197o年七月工分台账,林晚晚全月出勤3o天,底分十分,总分三百分,和最强壮的男劳力一模一样。”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胡说,我天天在地里,隔三差五才见到她的影儿,完全是轻松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