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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鲁省乱3兵败党争(第2页)

周康厉声喝令。数十支鸟铳同时击,枪声零落稀疏,毫无齐射之势,疲软无力。铅丸飞出,只在阵前扬起片片尘土,寥寥数人中弹落马,敌军冲锋阵型微乱片刻,转瞬便重整攻势,依旧全冲来。

右翼阵地,千总赵山伫立阵前,巍然不动。他年近半百,沂州人氏,花白胡须被寒风吹得紧贴面颊。一身洗得白的旧甲沾满尘土,却依旧规整。手中一柄厚重双手带刀磨得雪亮,刀背血槽映着灰蒙蒙的天光。他死死盯着迎面冲来的骑兵,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唯有左眼角不受控制地频频跳动。

身后兵士的战意已彻底溃散。有人扔掉长矛转身狂奔,有人边退边张望,军心溃败。全军皆退,唯有赵山不退。他骤然高举重刀,声嘶力竭怒吼:“顶住!死守阵地!”话音未落,他带着身边十余亲兵,逆着溃逃的人流,迎着铁骑洪流,决然冲锋而上。遍野皆是向后奔逃的溃兵,唯独这十几人逆流而上,悲壮又孤勇。

叛军铁骑转瞬冲至眼前,为一名什长黑马疾驰,长刀劈落。赵山侧身避开马势,双手聚力,重刀横扫而出,刀锋劈开对方藤牌,顺势削落其半边肩膀。滚烫热血喷涌而出,溅满他的面颊,花白胡须瞬间染红。他无暇擦拭,第二名叛军已扑至身前。一刀、两刀、三刀……他一刀一刀奋力劈砍,每出一刀便前进一步,脚下尸骸渐多,血水浸透冻土,变得湿滑黏腻。他杀红了双眼,喉咙里溢出沉闷粗哑的嘶吼,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的老狮。

混战之间,一支三棱破甲箭自侧面冷射而来,精准穿透山文甲缝隙,深深刺入他左肋。半边身子骤然麻木,灼烧般的剧痛席卷全身。身形滞涩一瞬,三面长矛同时刺至,分别扎入小腹、右胸与大腿。一口鲜血猛地喷出,他死死咬牙挺立,以长刀拄地支撑身躯,圆睁双目瞪着前方,眼底无恐惧无痛苦,只剩滔天不甘。又一名叛军上前,长刀利落劈落,斩断他的脖颈。热血冲天喷涌,魁梧身躯轰然倒地,直至身死,他的右手依旧死死攥紧刀柄,指节泛白,僵硬不屈。

后方立马观战的沈廷谕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猛地闭紧双眼,再睁眼时,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彻底褪去,满目寒凉。紧握缰绳的双手死死收紧,指节泛青,终究一言不。

右翼防线彻底崩溃,危急关头,把总孙猛率领一队精锐家丁从侧翼悍然杀出。孙猛三十五六岁,身形魁梧,满身悍气,唇上一圈短须。手中一柄十余斤重的铁骨朵抡动起来虎虎生风。铁骨朵狠狠砸下,敌军头盔应声碎裂,颅骨崩裂;砸在藤牌之上,连人带盾一并砸翻在地。孙猛如猛虎入羊群,左右冲杀无人可挡,转瞬身侧便倒下七八具敌尸。他满脸血污,咧嘴嘶吼,状若疯魔,硬生生以一己之力遏住敌军攻势一炷香之久。

叛军小队头目被他杀得胆寒暴怒,阵前厉声嘶吼:“鸟铳手!集火打那厮!”数名叛军鸟铳手悄然探出枪口,黑黢黢的铳口死死锁定酣战的孙猛。孙猛正与两名叛军近身缠斗,全然未察觉侧后方的杀机。三声铳响几乎同时炸开,三枚铁丸撕裂空气,破开甲胄射入胸腹。孙猛魁梧的身躯骤然弓起,手中铁骨朵脱手飞出,砸在冻土之上磕出一处浅坑。他轰然仰面倒地,双目圆睁,未曾闭合,嘴唇还维持着嘶吼搏杀的姿态。身旁家丁扑身跪地嚎哭,哭声未几便被蜂拥而上的叛军铁骑打断。

左右两翼尽数溃败,全线崩塌。

唯有中军火铳手依托辎重车马围成的屏障苦苦支撑,成了最后的防线。周康嗓子已嘶哑干裂,几乎不出声音,依旧拼尽全力嘶吼口令。他一边快装填火药,一边高声催促:“装药!压实!快!”身旁那名被他安抚过的年轻新兵,指尖冻得通红,哆哆嗦嗦倾倒火药,大半洒落。周康到了嘴边的呵斥尽数咽下,抬手帮他压实药粉,眼底藏着一丝不忍。

“举枪——放!”

一排不算齐整却异常决绝的铳声轰然响起。冲在最前的数名叛军骑兵应声落马,敌军攻势被短暂阻滞片刻。可也仅仅是片刻。鲁军火铳装填迟缓,第一排铳声刚落,敌军步兵已冲到车阵前三十步之内。第二排弹药尚未装填完毕,敌军长刀已然劈砍在木车挡板之上,木板碎裂。

周康果断弃铳,拔出腰间腰刀,厉声大喝:“弟兄们,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随我冲!”说罢他第一个翻出车阵逆势冲杀,身后仅不到二十名兵士紧随。三步之内便撞上一名叛军,侧身避开长刀,腰刀横切刺入对方肋下。未及拔刀,侧边刀锋骤至,他抬臂格挡,小臂瞬间被砍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踉跄半步,强忍剧痛再度冲杀,接连捅翻两名敌军。待到第三名敌军扑来,右臂已然脱力。敌军抓住破绽,一刀狠劈而下!寒光闪过,半截手臂掉落冻土,指尖依旧死死攥着刀柄。剧痛席卷,鲜血喷涌。他俯身捡起地上一柄火铳,倾尽全身力气抡砸,铁质铳身撞在敌军头盔上,出铿锵脆响。下一刻,三把长刀同时刺穿他的身躯。

周康仰面倒落尘埃,头颅朝向正北——那是济南城的方向。临死之际,脸上凝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藏着不甘,也藏着释然。

中军防线彻底崩碎。赵山战死、孙猛阵亡、周康殉国,三大悍将尽数陨落,军中最后的血性与脊梁被彻底斩断。剩余鲁军再无半分战意,全线溃败。起初零星逃窜,转瞬整条防线如同坍塌的土墙彻底瓦解。兵卒慌乱扔掉兵器、扯落甲胄,只求逃命。寒冬腊月,有人赤着上身狂奔,不惧寒风。溃兵相互推挤踩踏,无数人被撞倒,再被后续奔逃的同僚狠狠踏过。冻土之上布满凌乱脚印与惨烈压痕,狼藉一片。

沈廷谕与陶廷鑨被汹涌的败兵裹挟后退。沈廷谕的战马被乱兵冲撞,险些失蹄。他死死勒紧缰绳,回头远眺阮城店方向,漫天烟尘滚滚,追杀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他咬牙敛神,策马疾驰后撤。奔出十余里才堪堪勒住马缰,驻马回望来路,久久沉默无言。陶廷鑨在旁大口喘息,面色蜡黄,浑身脱力。

寒风旷野之中,沈廷谕轻声自语,声音沙哑冰冷:“余大成,你一己私心,害死了多少将士、多少百姓。”

此一战,三千鲁军折损过半。阮城店周遭数里官道,尸横遍野、兵器散落,残破军旗被人踩入泥泞,满目疮痍。

——

鲁省大乱的消息传入京城已整整三日。新城塘报、阮城店败报、王象春泣血陈情的奏疏,层层叠叠堆满通政司案头。京城茶馆酒肆,街头巷尾,人人热议鲁省乱局。流言愈传愈烈,有人说叛军逾万,有人称三万,更有传言叛军即将挺进登州。流言真假难辨,可朝野上下无人不知——鲁省已然大乱。

早朝之上,气氛肃穆紧绷。太和殿内,崇祯帝朱由检端坐龙椅,面色铁青,眼底布满沉郁戾气。御案之上,左右各置一道奏疏:左为余大成的请罪疏,字字恳切推诿;右为王象春的血泪疏,句句泣血控诉。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群臣,视线所及之处,百官尽皆低头避让,无人敢与之对视。

广东道御史宋贤率先出列,身姿挺拔,声音洪亮:“陛下!余大成畏敌怯战、纵寇贻患,致使鲁省糜烂、百姓罹难,罪无可赦!孙元化识人不明、姑息养奸,重用辽丁、纵容东江叛军,乃祸乱根源,亦难辞其咎!臣恳请陛下即刻将二人革职拿问,另择贤能督师平叛!臣愿亲赴前线,为国靖乱!”

话音未落,一名六品中书舍人快步出列,高声反驳:“陛下万万不可!孔有德所部皆是百战精锐,若逼迫过甚,其势必北投建虏,或流窜各省,祸乱更广!当下之急当以招抚为先,许其戴罪立功,安抚乱局!”

“招抚?”宋贤厉声驳斥,“新城惨遭屠城,王氏满门覆灭,无数百姓死伤流离,你竟轻言招抚!今日姑息叛逆,明日天下兵将皆有样学样,朝廷威严何在!”

方中书梗着脖子据理力争:“剿!朝中拿什么剿?辽饷耗尽天下民力,国库空虚,再兴大军粮草军饷从何而来?若是战事迁延日久、耗空国力,又该如何收场?”

广西道试御史萧奕辅随即出列,矛头直指孙元化:“陛下,吴桥兵变之根,全在登州守备失当!孙元化偏心东江军,疏远鲁省本土将士,一味纵容姑息,养痈遗患。叛军之所以做大成势,皆因登州源源不断供给粮饷军械!”

“萧御史此言偏颇!”又一名文臣出列反驳,“余大成身为鲁省巡抚,叛军肆虐多日,他龟缩济南按兵不动,坐视属地糜烂,罪责当其冲!”

一时间朝堂之上人声鼎沸。有人引经据典佐证主战之论,有人罗列旧例力主招抚。更多朝臣借机攻讦政敌,翻出陈年旧账互相推诿。庄严的太和殿俨然变成喧闹的市井菜场。人人满口忠君爱国,句句引经据典,内里全是党派倾轧、私心算计。

朱由检端坐龙椅,冷眼俯瞰下方群臣争执的嘴脸,心底一片寒凉。吵吵嚷嚷之间,无人提及流离失所的鲁省百姓,无人提及惨遭屠城的无辜民众,无人提及寒冬逃难的灾民,无人提及沙场殉国的将士。所有人争的都是派系输赢、朝堂话语权、自身功过前程。

他陡然想起登基之初的雄心壮志。彼时他励精图治,一心想重整朝纲,以为只要节俭自律、夙兴夜寐,便能挽大厦之将倾。可四年倏忽而过,大凌河失守、祖大寿降清,如今鲁省大乱,生灵涂炭。是他施政有误,还是这大明王朝已然腐朽入骨,任凭他如何竭力补救,终究无力回天?

手掌缓缓收紧,按住龙椅扶手,指节泛白。

“够了。”

声音不高,清冷低沉,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喧嚣的大殿瞬间死寂,落针可闻。所有朝臣骤然噤声,抬头望向龙椅上的年轻帝王——满脸疲惫,眼底却藏着滔天寒怒。

朱由检缓缓起身,双手撑住冰凉御案,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位臣子,最后望向殿外透入的微弱天光。

“朕问你们一句。”语调平缓,字字清晰,“鲁省那些百姓,惨遭屠城、家破人亡、寒冬流离的百姓——你们谁在奏疏之中,替他们说过一句话?”

死寂蔓延整座太和殿。无人应答,无人敢对视。百官或垂沉默,或侧目躲闪,嘴唇翕动,终究无一人出声。殿外北风呼啸,吹得窗纸哗哗作响,更衬得殿内死寂压抑。

良久,朱由检淡淡开口,声音满是疲惫与失望:“退朝。”

说罢转身拂袖离去,背影孤寂萧瑟。

当夜,北京降雪。雪花细碎轻柔,无声飘落,覆满乾清宫琉璃殿顶与朱红宫墙,覆满京城千门万户,温柔又冰冷。

暖阁之内,朱由检孤身独坐。案头又堆叠了厚厚一摞鲁省奏疏,依旧是老生常谈的剿抚之争,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他懒得翻看,只倚坐椅上,静静望着窗纸上灰白的雪色天光。阁中仅燃一根蜡烛,灯火微弱摇曳,映得殿内清冷孤寂。时至今日,江山崩坏、战乱四起,他依旧吝啬,不肯多点一根蜡烛。烛火跳跃不定,将他的身影拉长映在冰冷宫墙之上。窗外雪落无声,寂静苍茫。千里之外齐鲁大地的厮杀哀嚎,仿佛穿透风雪隐隐传入耳畔,震得人心头沉。

——

坐落在济南府内的鲁省巡抚衙门,余大成将自己紧锁书房之内,终日闭门不出。门外幕僚先是听见接连传来器物碎裂之声——砚台砸壁、茶盏落地,尽显其狂躁崩溃。片刻之后碎响停歇,书房陷入长久死寂。良久,一声沉重悠长的叹息穿透门板,满是疲惫与绝望。

天色将暮,书房门缓缓打开。余大成缓步走出,须杂乱、眼眶深陷,不过一日光景便仿佛苍老了十岁。他看向等候在外的老钱,声音沙哑无力:“再拟一道奏疏,请朝廷援兵。措辞……”微微一顿,彻底没了往日算计的心思,疲惫摆手:“罢了,你自行斟酌即可。”

新城废墟之上,寒风萧瑟,灰烬漫天飞扬。

李九成伫立焦黑瓦砾之间,望着四面八方源源不断赶来投奔的饥民与流民。每日数百人入伙,不出半月麾下兵力便可暴涨至两万之众。他侧头看向身侧的李应元,眼底藏着大势已成的亢奋与餍足:“即刻整顿兵马,进军登州。登州有火炮、有战船、有粮草军械。手握登州,天下何处去不得。”

李应元重重点头,眼底精光闪烁。

父子二人立于满目疮痍的废墟之上,身后叛军士兵肆意翻捡尸身财物,高空乌鸦盘旋聒噪,黑烟冲天,遮蔽半壁长空。

新城残破的城墙之上,孔有德孤身伫立,背对麾下所有兵马。他极目远眺灰蒙蒙的天际线,寒风缭乱额前丝。垛口落满一层薄灰,他抬手轻轻拂去,指腹沾满细碎的暗色尘末。恍惚之间重回一月前的吴桥城外,那顶破败帐篷中,名叫牛大的小兵满身血污、长跪不起,受尽屈辱却死死咬牙不一言。

一念至此,乱世皆劫,众生皆苦。

孔有德缓缓收回手掌,搓去指尖尘灰,默然转身,缓步走下残破城墙。身后新城上空的浓烟依旧滚滚升腾,烈烈黑烟遮天蔽日,笼罩整片鲁省大地。大乱未歇,祸局方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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