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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鲁省乱2恶魔在人间(第2页)

破城后的报复来得更狠。李九成下令“一个不留”,因为守军之前射杀了几个叛军。叛军挨家挨户踹门,把屋里的人拖出来,不分男女老幼,当街就砍。有个老秀才跪在地上求饶,说“我家里三箱书愿献出来,换我一条命”。叛军听不懂什么书不书,看他跪着碍事,一刀剁了他半边脖子,血喷在路边的石狮子上,溅了好远。

文庙被占了当指挥部,孔夫子的泥像推倒砸成碎块,“万世师表”的匾额被掀下来垫了马槽。几个叛军把《论语》竹简拆了当柴烤饼,饼没烤熟烟先熏得人睁不开眼,为那个骂了句“什么破东西烧都烧不着”,把剩下的竹简扔进了水缸里。

消息传到商河时,县令正在写告急文书。写到“贼势甚众,城危在旦夕”的时候,外头传来一声巨响——城门方向。县令手中的笔顿了一下,墨汁洇在纸上洇出一大团黑。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回头对师爷说了一句话,师爷脸白了。

当天傍晚,商河开了城门。不是守军开的,是城里的人开的。跑了的跑了,没跑了的跪在街两边,以为跪着就能活。可进城的人没几个人看路两边跪着什么,他们只看屋子里有什么。

青城更干脆。叛军还没到城下,守备已带着人跑了。城门洞开,街上空荡荡的连条狗都见不着。叛军进城之后骂骂咧咧嫌没仗打,就把能搬的都搬了,搬不动的烧了。几户没来得及跑的百姓被堵在巷子里头,有一个算一个。

四城连陷的工夫,叛军人数已从三千滚到了万余。沿途加入的饥民、逃兵、地痞流氓,什么人都有。这些人不要军饷,只要让他们抢、让他们杀,他们就跟着走。李九成看着每天来投奔的人流,笑得合不拢嘴。孔有德站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

济南城里的巡抚衙门暖烘烘的。地龙烧得足,窗户纸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余大成坐在太师椅上,面朝着窗外结了薄冰的池塘,手里转着一对油光水滑的核桃。

案头的告急文书又摞高了一截。最上面那封来自临邑,墨迹淋漓地写着“城陷,贼屠之,死者枕藉”。下面压着陵县的,写着“贼驱民填河,惨不忍睹”。再往下还有商河和青城的,一摞在那里,最底下几封已被压皱了。

余大成随手拿起最上面那封展开,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提笔蘸了朱砂,在末尾批了四个字:“已知,着地方官严加防范。”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相机剿抚”,便搁到了一边。下一封同样处理。再下一封批了个“阅”字。后面几封他连拆都没拆,直接压在镇纸底下了。

腊月中旬,余大成终于召集了一次议事。参将、游击、守备来了七八个人,站在堂下,脸上都带着急。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参将,姓赵,鲁省本地人,嗓门大,脾气也大。他第一个开口:“抚台,叛军已连破四城,如今人数过万,再不打就来不及了!末将愿率本部一千五百人前往截击——”

余大成摆了摆手,慢条斯理地捋着胡须,目光从赵参将脸上移开,望着堂外的假山:“年轻人,兵者死生之地,岂可轻动?孔有德辈不过疥癣之疾,乃因饥寒所迫。若大军压境,反恐激成大变。当以抚为主,剿为辅。待本官查明其真实动向,禀明朝廷,再作万全之计不迟。”

赵参将的脸涨红了:“抚台!临邑、陵县的惨状您也看到了!再不——”

“赵参将。”余大成的声音沉了沉,“本官自有分寸。尔等谨守要隘,不得浪战。若有违令者,军法从事。”

赵参将后面还站着几个武将,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咬着牙别过脸去。可谁也没再说话。散了之后,赵参将走出衙门大门,一脚踢在门口的石鼓上,踢得脚趾生疼,龇着牙倒吸一口凉气。旁边的人上来拉住他,他甩开那人的手,骂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但附近的人都听见了。

余大成回了后堂,关上门,对心腹幕僚低声道:“你来拟一份奏疏。就说吴桥之变源于登州营右协军纪败坏,责任在登莱巡抚孙元化驭下无方。本官到任未久,已竭力安抚,然叛军势大,需朝廷调援兵。措辞要恳切些,显得本官已尽全力仍难挽回局面。”

幕僚点头,研墨铺纸。余大成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池塘里结了冰的水面,脑子里盘算着这份奏疏递上去之后,朝廷大概会怎么批。

鲁省各地的守军并非都甘心缩着。青州营有个游击姓吴,四十来岁,脾气比赵参将还爆。他听闻新城告急,点了五百骑兵连夜就出了。走到半路被巡抚衙门的令箭追上,要他“回防青州,不得擅离汛地”。吴游击当众把令箭扔在地上,骂了句“余大成你个缩头王八”,可骂完了还是得掉头。回营之后他把刀往桌上一拍,对亲兵说:“这仗没法打了。你看看,咱们在前头卖命,后头有这种人,什么命都卖不出去。”

逃难的百姓越来越多。有人跪在巡抚衙门口磕头求援,衙役出来赶人,说“抚台大人正在议事,不得喧哗”。那个磕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庄稼汉,新城那边的人,家里房子烧了,老婆孩子不知死活。他被衙役推了个趔趄,坐在地上抬头望着巡抚衙门高墙后面飘出来的炊烟,闻见饭菜的香味从墙头溢出来,忽然嚎啕起来,哭得像个孩子。

——

腊月十八,叛军在距新城二十里外扎了营。李九成站在粮车上对全军喊话,声音因激动有些劈:“弟兄们!前面就是新城!吴桥那档子事大伙儿都记得——咱们的兄弟被人骑在头上,插箭游营!今天咱们要连本带利讨回来!打破新城,活捉王象春一家!城里有的是粮食财宝!破城之后老子准你们快活三日!”

下面上万人的吼声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李应元站在父亲身后,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孔有德骑在马上,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终究只是把眼睛闭上了。

新城城头,老千户刘大人手搭凉棚望了许久。他今年五十六了,头花白,脸上沟壑纵横,穿一身洗得白的棉甲。他看了半天,回头对身边的王家族人说:“最少一万。咱们守军不到八百,加上青壮也不过两三千。”他顿了一下,“但还是要守。”

王家的祠堂里,族中长老聚在一处。有人在哭,有人在吵,最后拍桌子定下来的是:倾尽族中所藏,助守城池。米仓开了,银库开了,族中年轻子弟无论嫡庶全部登城。一个旁支的年轻书生被分到一把弓和一壶箭,手指冻得通红地爬上城垛。旁边的老兵瞅了他一眼:“公子,没打过仗吧?”那书生摇摇头:“没有。可城破了大家都活不成,打不打的都一样。”老兵没再说什么,把自己多余的棉手筒扔给了他。

刘千户把有限的兵力分在四个城门上,自己守着正面的东门。他把儿子叫到跟前,父子俩站在城垛后面,风把老千户花白的头吹得乱糟糟的。他说:“爹要是回不来了,你接着守。”儿子二十出头,眼眶红了一下,点点头,转身去了西墙。

第一日。叛军驱赶着掳来的百姓填护城河,土袋一袋一袋往河里扔。河面冻了一层薄冰,土袋砸上去冰裂了,人就跟着袋子栽进冰冷的河水里,扑腾两下便不动了。城上的守军望着底下那些自己的乡亲,弓箭举起来放不下去。有人哭着喊:“别射!那是我三叔!”刘千户咬着牙下了令:“放!不放箭,城破了死的是全城的人!”第一排箭射出去,填河的百姓倒了一片,惨叫声顺着风飘上城头,城上许多人都闭上了眼。

第二日。云梯架上来,叛军嗷嗷叫着往上爬。城头滚木礌石往下砸,砸中的人倒栽下去,后头的人踩着他的尸体继续上。李应元亲自在阵后督战,把三个畏缩不前的士兵当众砍了脑袋,血淋淋的人头挑在枪尖上示众。叛军咬着牙往上冲,城上的守军咬着牙往下砸。一整天下来,城墙根底下尸体堆了半墙高,有些地方几乎不用梯子就能踩着尸体爬上来了。

第三日。东门右侧一段城墙塌了。那地方本就不结实,被叛军连续撞了三天终于撑不住了。轰的一声塌出一个缺口,砖土扬起的灰雾还没散,叛军已经嗷嗷叫着往里涌。原本有守军在那里拼命堵着,可城下混进来的奸细同时在后街放了火,火势一起来城里就乱了,守军不得不分人去救火。就是这当口,缺口彻底守不住了。

刘千户力竭战死在城头。他胸前中了两刀,靠在垛口上缓缓滑下去,手里的刀还攥着没松。他儿子在城墙上听见消息的时候正与几个叛军搏斗,手里的长枪刺翻了一个,背上挨了一刀,踉跄着转过身来,一张年轻的脸扭曲着,又冲了上去。

巷战开始了。剩下的守军退入街巷,王家的人把弓箭扔了换刀,几个人守着巷口拼死抵挡。每一条巷子都是战场,每一座房子都要争夺。那个年轻书生被三个叛军围住,他用箭捅倒了一个,另两个从两边同时刺过来。他倒下去时手里还攥着半截断箭,靠着墙根睁着眼,胸口一片红。

最后的抵抗被粉碎之后,李九成骑着马进了城。他赤红着眼,声音因亢奋而变得尖利刺耳:“杀!给老子杀光!烧光!一个不留!”

叛军冲进民宅见人就砍。一条巷子里,一个母亲把两个孩子塞进米缸盖好盖子,自己冲出院子把叛军引开。她被砍在后颈上扑倒在地的时候,两个孩子听见外头没了动静,大的拉着小的爬出来,看见母亲倒在院子的血泊里。大的拉着小的往门口跑,被门槛绊了一跤,小的也摔倒了。然后便没了然后。

街巷里的尸体层层叠叠,血将青石板染成暗红。腊月的低温又把那层红冻成薄薄一层冰,踩上去滑腻腻的,一步一个血脚印。

王家大宅被重点围住。宅门被撞开时,里头还有人拿着菜刀和棍棒抵抗——大多是王家的仆人,也有部分年轻族人。抵抗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府库被砸开,值钱的东西被搬空,搬不动的砸了烧了。藏书楼被泼了油,火苗从一楼蹿上三楼不过一眨眼的工夫,万卷典籍化为飞灰。黑色纸灰从窗口涌出去,漫天飘散,落了半城。

新城的大火烧了一天一夜,天都是红的。

李九成坐在县衙大堂上,脚边的青砖上横着一具尸,脸朝下趴着,不知是哪位官员,血从身下洇出一大片。他面前摆着一坛抢来的好酒,拍开泥封仰脖灌了一大口,酒液从嘴角淌下来流进领口也顾不上去擦。李应元站在旁边,眼睛在堂上堆着的几口银箱之间来回扫,盘算着哪一箱该归自己。

有人进来禀报:“王象春不在城里。”

李九成把酒坛子往案上一顿,抹了把嘴,哼了一声:“算他命大。不过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老子把他的根拔了,他活着也是条断了根的狗。”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来回撞了好几圈。

城外数里处,侥幸逃出来的百姓三三两两站在路边的坡上,远远望着新城方向漫天的火光和浓烟。有人跪在地上朝着新城磕头,额头磕在冻硬的土路上磕出了血也不停。有人抱着冻僵的亲人尸体坐在地上呆。一个头花白的老妇人怀里搂着个没了气息的孩子,坐在路边的石头上,自言自语似的说:“那是新城啊……那可是新城啊……”她不哭,眼睛里干干的,像是泪已流尽了。旁边的人拉她袖子:“大娘,走吧,走了吧。”她不动,就那么坐着,直直地看着那片烧红了半边天的火光。

寒风裹着灰烬从新城方向吹过来,落在逃难人的头上和肩上。有人伸手接了一片,借着月光看清了灰烬上半个残字——“仁”。那人把那片灰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松了手,灰烬被风卷走了。

他转过身,跟着前面的人一步一步往南走。身后新城的大火在天际线上久久不散,像一只永不闭上的眼睛。

恶魔,已然降临人间。这场因一只鸡引的浩劫,才刚刚开始,远未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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