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次,“现库怕是拿不出这么多。抚台大人若容我十日工夫从莱州府调拨一部分,或许能凑齐。”
孙元化的目光定在他脸上,没有移开,任知府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调拨一部分”的时候尾音几乎听不见了,嘴唇还动着但声音已经没了。
“登州府库的账本,本官明日调来亲自查。”孙元化声音低沉,“三日之内,粮草备齐。”
任知府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坐下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蹭了一下,蹭出一道短促的涩响。
孙元化把目光收回来环视了一圈堂下。
“孔参将,三日后你拿本官的手令去铸炮所支领新造火炮四门、自生火铳二百支。另备渡船二十艘。”他把右手从案面上抬起来,五指摊开又合拢,收回手的时候食指在案沿上轻扣了一下。
孔有德在座位上微微欠身,拱了拱手,嘴唇抿着,没有接话也没有推辞,欠身的弧度比方才小了一些。张可大在座上睁开了眼睛又闭上了,眼皮合拢时眼角的纹路叠得更深了。潘浒垂着眼帘,手指交叉着搁在膝盖上,拇指的指甲在另一只手的指腹上轻轻掐了一下。
散值之后,孔有德走出节堂准备离开时被一个巡抚衙门的亲兵拦住了。
“抚台大人请孔参将后堂说话。”他跟着亲兵穿过节堂侧面的甬道到了后堂。甬道两侧的墙壁刷了白灰,白灰面上有几道细长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半腰。后堂比节堂小得多,陈设也简素,窗纸糊着,光线比大堂暗一些,靠近窗台的墙面上映着窗棂的影子。孙元化坐在里侧的椅子上,面前的方桌上搁着一只木匣,木匣的盖子是关着的。孔有德进来之后拱了拱手,门从外面合上了,门轴转动时出一声低哑的响,合拢之后外面的蝉声又小了一截。
孙元化把木匣的盖子掀开,里面躺着一叠银票和一卷纸。他用右手把银票取出来递向孔有德。
“这是二千两,你先分给兵士补欠饷,安定军心。”孔有德伸手接过了,手指在接触到银票边缘时微微顿了一下,收拢抓紧,银票的纸面被他指腹的力道压出了折痕。他的目光在那一叠银票上停了一瞬,又抬起来,落到孙元化的脸上。
孙元化没有看他,又从匣中把那卷纸递过来“手令已经写好了,你明日去铸炮所,四门火炮、二百支火铳,按数提取。”
孔有德接过手令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好塞进怀里,低头说了一句“多谢抚台大人。”声音比在节堂时低了一些,尾音没有拖。
孙元化坐回椅子里,没有再说话,目光落在桌面那只掀开的空木匣上。
孔有德把银票也收进怀里,拱了拱手转身推门出去。他走出后堂门槛时,日光从头顶直照下来,他眯了一下眼。肩膀上绷着的线条松了下来,从甬道往外走的时候迎面遇到了正在廊下候着的耿仲明。
耿仲明看了看他怀里的鼓胀处又看了看他的脸,孔有德的嘴角还带着在堂内时那层恭敬的弧度,但在日光里一照就显得薄了,像是挂在脸皮上的东西经不住光。他朝耿仲明偏了一下头示意出去再说,两个人并肩穿过甬道的侧门,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人的影子压短了缩在脚边。
孔有德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耿仲明跟在旁边落后半步。出了官署后门之后孔有德快步拐进了巷子,翻身上了一匹等在巷口暗影处的马。那马是拴在墙根木桩上的,桩旁的墙根处堆着几捆干草。他上马时靴子在马镫里踩实了,马鞭轻轻一抽,那马小跑着出了巷口,一刻不停,朝着驻营方向奔去。马蹄踏在巷口碎石路面上的声响由密变疏,片刻间便被街市的嘈杂盖过去了。耿仲明站在原地愣了愣,随即也翻身上了马追了上去。两骑一前一后,在狭窄的街巷拐角处先后消失,只剩下巷口扬起的浮土还在日光里慢慢落下来。
潘浒走出节堂的时候,顺着甬道走了几步便被张可大从后面叫住了。
“潘参将。”张可大的步子不快,走到潘浒旁边时侧头看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明日我府上设宴,请了几位同僚叙一叙,你也来。”
潘浒侧身拱了拱手“总兵大人相邀,敢不从命。”
他的声音和行礼时一样恭敬,但直起身来的时候目光在张可大的脸上停了一息又移开了,移开的时候视线扫过张可大身后一株石榴树,树叶在午后的风里微微翻动着。两人在甬道尽头分开,张可大朝前门方向走,步子稳而慢,袍摆扫过地面的青砖;潘浒朝东侧门方向走,脚步快了一些,落脚比方才轻了几分。
东侧门外停着那辆马车,他弯腰上了车,车门合上之后外面庭院里的蝉声被隔绝了大半,变成一层薄薄的、远了的声音。马车在骑兵的簇拥下驶离了官署,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声响均匀而持续,偶尔有一块较大的石头被轮缘弹出,磕在路边的墙根上响了一声。
街边的百姓侧目看着这队人马过去,又各自走开了。街市上的海货摊子和茶棚还在营业,卖油饼的小贩又吆喝起来了,声音在午后的热空气里飘着,贴着青石板面往前推了一段便散开了。那队车马拐过街口,遮住了,只剩马蹄声从巷道的深处传过来,一下一下的,渐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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