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挺五年式水冷重机枪在土坎后方更高处的土台上架设完毕。枪管伸出土台护墙,枪口前方的空气被膛线高摩擦释放的热量烧得微微扭曲,从侧面看过去像有一层薄薄的热浪在枪口前面跳动着。射手扣动扳机的瞬间枪身微微跳动,冷却筒内的水被灼热的枪管烧得嘶嘶响,水汽从筒口的小孔里渗出来成细密的白色雾线。
四挺四年式手动多管机枪分散在两侧翼的阵地上,射手摇动曲柄的时候多根枪管依次击,持续高频的“噔噔噔”声,仿佛有千万个啄木鸟正在修正被害虫侵害的树干。小炮弹一般的大口径子弹将试图从两翼包抄的流寇骑兵成排地扫倒。弹丸击穿马颈时马匹的脖颈处先是喷出一线暗色的细柱,然后马匹的前腿猛地一软跪下去,把马背上的骑手甩出去三四步远。被甩出去的骑手落在地上要么不动了要么挣扎着想起来但被后续的弹幕再次击中重新倒回去。
六门六年式7o毫米步兵炮架设在最后方的土台上。炮手们蹲在炮架侧面调整高低机,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着调节轮一格一格地转,炮管的口径不大但仰角调好了之后炮尾装填手把整装炮弹推进炮膛、闭锁机构转动到位出沉实的咔嗒声。
击扳机被用力扳下——
“轰隆隆——”
炮口喷出橙红色的焰团和一团浓白的硝烟,弹丸脱膛时先是一声尖锐的破空啸叫,紧接着就是落地的爆炸——弹坑在流寇阵型后方炸开,土面上隆起一团黑红的爆尘,弹坑周围呈放射状倒下一圈人。有些落点正好落在人群最密的地方,爆尘散去之后地面上只留下一个直径约一丈的浅坑和坑边散落的肢体碎片。
马回回在后面那匹黑马上看见了前面的情形。他的马在炮声和枪声的合鸣中不安地踏着蹄子,他单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握着一根短马鞭,鞭梢朝下垂着。他看见自己的前阵在往前推了一段之后被钉住了,又退回来一些,然后又往前推了一段,但这一次推的距离更短了,被钉住之后退回来的距离也更长了。每一次“往前推”持续的时间都比上一次短一些,“被钉住”的度都比上一次快一些。他的嘴角不再翘着了,嘴唇抿成了一条窄缝。他侧头看了一眼应天王的方向——应天王也勒着马在原地没动,两个人的目光在烟尘里对了一下又各自错开了。他们都在等前阵撕开一道口子,但那道口子始终没有出现。
前阵终于在某个点上散了。从某一个人开始,那人把攥在手里的长矛往地上一插,转过身朝后面跑了。然后他旁边的人也转了身,然后整片阵线像一面被水浸透的纸墙从中间开始裂开,裂口朝两侧迅扩大。后面的人不知道前面生了什么,但看见前面的人在朝后跑便也跟着朝后跑。有人在跑的时候把手里的兵器扔了,有人攥着跑了几步又觉得碍事也扔了。成片成片的人从进攻的方向转成了相反的方向,密集的阵型在转身的瞬间便彻底瓦解成了一盘散沙——有人朝西跑,有人朝西北跑,有人朝西南跑,反正只要不是朝土坎的方向跑就行。
宋圭贤站在观察台上看着那片黑色的阵线从中间碎裂开来。他把望远镜从眼前放下来,对传令兵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高了一些“骑兵可以动了。”传令兵从台面上拿起另一面旗——蓝色底,旗面中央用白线绣了一个马头的轮廓。
登莱军骑一旅两个骑兵连在阵地侧后方的一道缓坡后面已经等了很久。四百多匹北海马并排立在坡下,鬃毛在初秋的风里微微拂动。马匹肩高过五尺,胸廓宽厚,四肢粗短而有力,灰白色的马身和灰褐色的秋日草坡几乎融为一体。骑手们坐在鞍上,五年式短步枪横挂在鞍侧,二十响手枪的枪盒扣在右胯外侧,骑兵刀的刀柄从鞍桥左侧斜伸出来。领头的是个骑兵营长,短胡茬贴着腮帮,脸膛被秋风吹得红。他把右手举过头顶顿了一下然后朝前压下去。
四百余骑同时策动了。马蹄先是从硬地面上踏出散碎的哒哒声,然后随着马匹从起步加到慢跑,蹄声渐渐汇拢成一片持续的低沉轰鸣,像一面大鼓被慢慢地敲响了。灰白色的马身从缓坡后面翻出来,阵型正面的宽度铺了约半里,前排的马肩头齐平如一线。流寇溃退的人群正在主战场西侧散开跑,跑得最快的人已经跑出去两三百步了,他们的背后尘土飞扬,那些人的影子在尘雾里长短不一地摇着。
骑兵从慢跑加到中,再从中加到快步,北海马的步子越来越快,四条修长且遒健的马腿交替迈出去,碗口大的铁蹄在地面上砸出连续不断的有力着地声。前排骑手取下了鞍侧的五连短步枪,在行进中端平了,枪口指向斜前方。一百余支短步枪同时击时枪声清脆而整齐,弹丸从高处射入溃退的人群,落在队伍最后的那些人中弹后或是朝前扑倒或是侧身歪倒。一百步的时候,骑手把短步枪挂回鞍侧,右手拔出了二十响手枪。射的噗噗声压过马蹄的轰鸣,密集的弹丸掠过人群头顶、肩头、后背,成排成排的人面朝下栽倒下去。
追在最前面的马匹冲入了人群的后沿。那匹马的马肩高度过前面那个跑着的人头顶,马胸撞在那人后背上时整个人被撞飞出去,身体在半空翻了一圈才落在地上。骑手从鞍桥左侧抽出骑兵刀,刀身在秋日的斜阳里划出一道断续的弧线,刀刃从一名溃兵的肩头斜着劈下去,先是切进肩胛骨上方的软组织,然后沿着肋骨的间隙往下走,整条刀路在躯干外侧拉出一道过一尺的开口。更多的溃兵被马匹撞倒、踩踏,倒下去之后便没再站起来。
马回回已经不在那匹黑马上了。他的马在溃退开始的那一刻被卷进了人流,他试图勒住缰绳让马往侧前方走绕过拥挤的人群,但后面的溃兵涌上来挤住了马的后腿。黑马受惊后猛地尥了一下蹶子,把马回回从鞍上甩了下来。他落在侧面的干土上,肩膀先着地,整个人翻了个个,手里的短马鞭不知飞到哪里去了。他爬起来朝西面跑,跑的时候一只手还在护着腰间的佩刀——没有拔出来,只是攥着刀柄。他跑了几十步回头看了一眼。骑兵的白浪已经从他刚才站着的位置涌过去了,阵线后面跟着步兵的灰墙,整条战线正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朝西推移,像一片被风吹动的灰色草原在贴着地面移动。
四百多骑冲出去约三里之后勒住了马。前方已经看不见成建制的部队了,溃散的流寇兵散成细碎的个体朝更远处四散跑着,有人跑进了灌木丛,有人绕过了土丘,有人顺着干沟的沟底朝南侧的山坳方向消失了。骑兵们缓步走回主战场,马匹鼻孔一张一合地喷着粗重的白汽,每匹马的马腿下都沾了一层深褐色的泥浆,马腹两侧挂着几处暗色的斑痕。
主战场上的流寇伤兵和放弃抵抗的降兵被集中到南侧的一片空地上。他们蹲着或坐着,武器全部堆在空地边缘——长矛、朴刀、木棍、铁叉,几只鸟铳,还有生锈的佩刀。登莱军战士逐一登记降兵的信息,声音不高,动作不急。有人在挖浅坑,把战场上的尸体拖进坑里排好了再覆土。更多的人在收捡那些还能用的武器,把完好的长矛和朴刀挑出来分开码放,把断掉的木棍和锈铁叉扔进另一堆。宋圭贤从观察台上走下来走到战场边缘站住,看了看西面那片被弹坑和倒伏的尸体覆盖的坡地。
秋日的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斜上方照下来把整片战场染成了暗红色。弹坑的阴影被拉长了,倒伏的人体在斜阳里投出细长的影子,那些影子交错在一起像一张被画乱了的大网。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硝烟和血的混合气味。
宋圭贤侧头对身边的参谋说“清点伤亡。能救的先救。加固西墙,今晚西侧放双岗。”参谋点头走了。
营地的通道上开始有人走动了。先是在收拾器械的灰衣兵,然后有几个胆子大的流民从帐篷里走出来站在门口朝西面张望,然后出来的人更多了。有人看见远处的田野上那些暗色的斑块和倒伏的轮廓,有人把目光收回来低着头走回帐篷里去了,有人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望着西面。
粥棚的火又生起来了,白汽从锅面上冒出来和暮色混在一起。炊事兵用大木勺搅着锅里的粥,锅沿上的水汽在斜阳里泛着温润的光。李老实站在丙区工棚门口朝西面看了一眼。他的腰带上别着那把铁锨,工具包挂在旁边的木桩上,蓝布捆带叠好塞在工具包内侧的夹层里。他看见天色暗下来,远处的田野上还有人在收容伤兵和登记降兵,营地的灯一盏一盏地点起来了。
远处的田野上,成群的乌鸦已经落下来了,在那片暗色的地面上低着头一啄一啄地动着。风从西面吹过来把营地里的粥香和战场上的余味混在一起,吹过帐篷之间的通道,吹过土坎侧面的弹坑边缘,吹进渐暗的天色里。灯光明晃晃地亮着。李老实转身走进工棚,把门板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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