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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新气象(第2页)

道路前方有一处高坡,轿车冲上坡顶的瞬间视野短暂地拉开了一瞬。正北方向的极远处,天与地交界处有一道深色的模糊的线——不是山脉,是更北面方向的土地,是辽东的方向。潘浒看着那条线,鼻腔里仿佛又嗅到了铁山城头风雪里的铁腥味,耳朵里似乎还留着鸭绿江冰面上冻硬的马蹄声。辽左的建奴已经压了大明将近二十年了,关内的流民还在年年往南涌,登莱在过去的三年里收了六批难民、前后近二十万人,每一批的数字都烙在他脑子里,仓库的粮面随着每批难民落地便落下去一截,张虎在每季度的粮食调度册子上批的红字越来越密越来越急。他把窗外的田庄、工地、铁轨、船桅和北面那条深色的地平线放在同一副视野里,拇指在表冠边缘上缓缓地搓过去,磨着金属面上细密的车刀纹。

他的左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表盘边缘。车窗玻璃反光里映出自己的脸,三十岁的面容上,岁月仿佛定格了,眉骨在倒影中微微蹙着。

窗外的田庄还在向后滑过去,前面道路尽头是一片更开阔的平原,平原尽头的地平线上那道深色的线还静静横着。

轿车从高坡上驶下来,路两边的景致渐渐收拢为更近的村庄和树木。潘家庄的地界到了,路牌上写着红漆字潘家庄2里。

两侧的店铺多了起来,有铁匠铺子门口堆着锄头铁锨,有杂货铺门板上挂着草鞋和麻绳。路面上行人也多了,挑担的、赶驴的、推独轮车的,各色人等在晨光里走动着。轿车放慢了度,卡车的引擎声在窄巷里被墙壁反射着来回弹了几回才散掉。

潘家庄宅院坐落在村子东头,是一座三进的青砖院子,面阔不算大但院子深。轿车在巷口停住,引擎熄了火,煤气炉里的余火嘶嘶地响了几声便灭了。潘浒推开车门,脚踏实地踩上了坚硬牢靠的路面。

他迈过宅院大门门槛时步子快而稳。绕过影壁便进了前庭,青石板铺的地面洒扫过了,石板缝里填的细沙湿漉漉的泛着水光。东墙根下的迎春花架正逢花期,垂落枝条上缀满了嫩黄的花苞,有的已经绽开了,花瓣薄得像蝉翼,晨光里透出半透明的质地下露着更浅的花蕊。檐下挂着的竹编画眉笼里那只鸟正站在横木上,头微微一偏,清亮地啼了两声。

廊下坐着两个人。

虞娇娥在左边那张藤椅上,身形比潘浒离开前圆润了许多,淡灰棉袍的腰身松着没有束带,腹部的隆起在袍面下显出一道柔和的弧。她左手托着一件素白棉布的小衣裳,右手指尖捏着细针在领口处走线,针脚细密平直,每一针落下去都均匀地压在上一针旁边。她的面色温润,嘴角微微翘着,眉目间是一种静而满足的安宁——和去年秋日那个坐在榻边缝小衣裳的午后一模一样。阳光从廊檐与院墙之间的缝隙里斜照进来落在她膝前的针线筐上,筐里的碎布头被照出深浅不一的暖色。

右边的藤椅上坐着甘氏。她没有做针线,手里捧着一只粗瓷茶杯慢慢转着杯沿,目光落在虞娇娥的侧脸上,看了一会儿针脚的走势又移开落在那架迎春花上。她的安静里多了一层沉静,像是水面已经被吹了太久终于平了下来,风吹过来只起一层极浅的纹。她不时起身给虞娇娥的茶杯添热水,或是把针线筐里被晨风吹散了的线轴重新理齐,动作轻而自然。

巷口传来车马声——先是轿车引擎熄火后的余颤,然后是脚步声在石板上由远及近。虞娇娥手里的针停了一瞬,抬起头朝巷口望去,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甘氏也放下了茶杯,目光转向影壁的方向。

潘浒出现在影壁后面的巷口。深灰冲锋衣上挂着港口晨雾带来的潮气,裤脚和鞋面上沾了从港口到宅院一路的泥灰。他跨进门槛绕过影壁走进前庭时目光先落在了虞娇娥的腹部,然后移向甘氏的面孔。

他快步走过去,在虞娇娥藤椅前半蹲下来,一只手扶住椅扶手,另一只手极轻地覆上她隆起的腹部。掌心贴上去的瞬间他呼吸顿了一息——腹中有极微弱的动,一小团硬硬的什么东西从掌下顶了一下又缩回去了,像一只手在另一侧轻轻地推了一下墙。

他抬头看虞娇娥,她的嘴角弯着的弧度深了些。他又偏过头看甘氏,甘氏已经端了一杯新茶在手里,杯沿的热气在她脸前升起来,隔着那层白蒙蒙的水汽她的眉眼也是弯着的。他把那只手从虞娇娥腹部收回来伸向甘氏的茶盏旁边,指尖碰到了她的手指。甘氏的手指在他指背上停了一下,然后翻过来掌心朝上,轻轻握住了他的指节,掌心的温度是温热的。

虞娇娥把那件缝了大半的小衣裳举起来在他面前展了展看看,还差袖口的两道边就完了。潘浒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针脚走得一丝不苟,领口的接缝处特意折了一道窄边锁死了线头。他把衣裳叠好轻轻放回针线筐里,在虞娇娥脚边的矮凳上坐下来,接过甘氏递来的茶喝了一口。茶是新绿茶,微涩,有清香气。

路上冻着了没有?虞娇娥问,声音不高,灶上热着姜汤。

潘浒摇了摇头,把空了的茶杯搁在藤椅扶手上,伸手替她把被晨风吹松的披肩重新拢了拢,搭在肩头上。甘氏起身往里屋走,跨过门槛时长衫的下摆在门框边擦过一下又收进去,步子轻而稳。廊下的画眉又叫了两声,迎春花的枝条被一阵穿堂风拂得轻轻晃了晃,嫩黄的花瓣有极细的一两片落下来,落在青石板缝里的细沙上面。

潘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还留着港口水泥栏的冰凉和妻子腹部的微温。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春晨的微寒里凝成淡淡的白雾散开。

远处传来一列火车的汽笛长鸣,隔着好几里地,声音从院墙上面翻过来时已经软了,只剩一段低沉的嗡嗡余响在春日的空气里慢慢散尽。虞娇娥低头继续缝那件小衣裳的袖口边,针线穿过棉布时出极细的、连续的嗤嗤声。潘浒靠着椅背坐在矮凳上,从侧面的角度看着她手指的动作,看她把最后一道边线收完、打结、用牙齿把线咬断,然后把小衣裳举起来对光看了看,满意地微微点了一下头。

甘氏端着一只青瓷碗从廊道里走回来,碗里是热腾腾的姜汤,红糖的颜色在汤面上旋开。她把碗放在潘浒手边的石台面上,碗底碰到石面时出一声温润的轻响。潘浒端起来喝了一口,姜的辣意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在春晨的微寒中散成一片妥帖的热。

迎春花的花架下面,有两只麻雀落下来啄了啄地面上的碎食,又扑棱棱飞走了。院墙上面露着一截天空,浅蓝色的,纯净得没有一丝云。远远的港口方向有一声船笛长鸣,低沉的、悠长的,隔着三四里地从屋顶上面翻过来,落在庭院里时已经轻得像一声叹息。

阳光渐渐升高了,从迎春花的枝条间漏下来,在青石板地面上投出疏疏落落的花影。虞娇娥把小衣裳叠好放进针线筐里,伸手够了一下潘浒的袖口,把他袖子上沾着的一根灰线拈了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眼,随手搁在旁边的石面上。那根灰线细得像一根蛛丝,在日光里几乎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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