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武士冲进来,身上全是灰,脸上被烟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殿下!海上有船队在炮击!是大铁船,没有帆的!”
宗义成一脚踩在地上,脚底板被碎瓷片扎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他也顾不上穿鞋,抓起挂在墙上的太刀就往外跑。
走廊上到处是乱跑的侍女和仆役,一个侍女迎面撞在他身上,吓得跪在地上瑟瑟抖。宗义成没理她,一脚跨过去,直奔天守阁的了望台。
了望台上已经有几个家臣在张望,见他上来,纷纷让开。
宗义成扑到栏杆边,举目远眺。
海面上,排列着十几艘巨大的铁甲战舰,灰色的船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光。那些船没有帆,没有桨,炮口还在冒烟。桅杆上飘扬的旗帜——蓝底日月——那是大明的旗帜。
他浑身冰凉,脑袋里嗡嗡作响。明军?怎么可能?大明自顾不暇,怎么可能派舰队来打对马?
又一轮炮击袭来。几炮弹落在天守阁附近,爆炸的气浪掀翻了了望台的顶棚,碎瓦片哗啦啦砸下来。一个家臣被弹片削掉了半个耳朵,捂着脑袋惨叫。另一个家臣拽着宗义成的袖子“殿下,快撤!天守阁撑不住了!”
宗义成被拖下了望台,一群武士簇拥着他从后门跑出天守阁。刚跑出院门,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整座天守阁轰然坍塌,火焰和烟尘冲天而起,滚烫的气浪从背后推了他一把,他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一行人沿着小巷往后山跑。严原城不大,从城中心跑到城墙后门,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可这一路,宗义成看到的只有废墟和尸体。
他们逃出城,沿着山道狂奔。宗义成赤着脚,脚底被碎石割破,鲜血淋漓,每跑一步都在石板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跑到城外一处高地时,宗义成终于撑不住了。他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胸膛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他回头望去,严原城已经化作一片火海。火光映红了清晨的天空,黑烟像一条巨龙盘旋而上,久久不散。
“是谁?是谁干的?”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一个武士指向海面,声音抖“殿下,看那边……”
宗义成举目望去,海面上那些铁甲战舰还在,炮口的闪光此起彼伏。一轮又一轮的炮弹落在严原城的废墟上,已经没有什么可炸的了,炮弹还在落,像是要把这座城从地面上彻底抹去。
“那是大明……”宗义成嘴里涌上一股腥甜,他咬了咬牙,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三百年的基业,就这么毁了?他不明白,对马与大明无冤无仇,世代与朝鲜通商,从未得罪过天朝上国,为何要遭此灭顶之灾?
“殿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一个年长的家臣抹了一把脸上的灰,低声劝道,“我们去本州,求幕府兵。”
宗义成擦了擦眼泪,咬牙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燃烧的严原城,然后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朝山林深处走去。
炮火开始向内陆延伸。
海面上,数十艘登陆艇和蒸汽动力快船竞相驰向岸边。蒸汽快船冒着黑烟,呜呜地响着,度比登陆艇快得多,率先冲向滩头。船上载着数百名陆战队官兵,他们头戴钢盔,身着黑色军装,步枪举在胸前,刺刀在晨光下闪着寒光。每艘艇架着一挺多管手动机枪,机枪手半蹲着,右手握着摇柄,随时准备射击。
登陆地点选在严原城以南的沙滩。那是一片平缓的月牙形海滩,沙子不算细,混杂着碎石和贝壳。
蒸汽船停在潜水区域,士兵们高举着步枪,蹚着淹到大腿的海水,一步一步登岸。上岸后,他们迅在沙滩上展开散兵线。
对马藩在岸边几乎没有防御——炮击已经摧毁了沿海的了望哨,那些木质的小屋被炸得只剩下几根立柱,歪歪斜斜地插在沙滩上。几个幸存的足轻从灌木丛中探出头来,看到密密麻麻的明军,吓得瞪大了眼睛。他们大概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铁做的船,更没见过这么多武装到牙齿的军队。
有人转身就跑,撒开腿往树林里钻。
枪响了,“砰砰砰……”几子弹射过去,跑在最前面的两个人栽倒在地,剩下的人趴在地上,不敢再动。
登陆部队顺利上岸,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沙滩上除了几个被炸毁的哨所和几具尸体,什么都没有。
登陆部队中有相当一部分是浙兵,来自浙江金华、义乌、台州、温州等地。他们祖祖辈辈生活在浙东沿海,那里曾是倭寇祸害最烈的地方。嘉靖年间,倭寇横行,烧杀掳掠,百姓苦不堪言。戚家军荡平倭寇之后,倭患渐息,可仇恨代代相传,渗进了骨血里。
年轻士兵攥紧了枪,指节白“今天,咱们替祖宗报仇。”
老兵没有接话,把靴子穿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走。”
一个军官走过来,低喝道“都给我沉住气!老爷说了,咱们是大明军队,不得滥杀无辜,不得侮辱妇女,违者军法从事。”
士兵们沉默地点头,没人反驳。可他们的眼睛里,那股子杀气还在——世代积累的刻骨仇恨,不是一句军纪就能消弭的。
登陆部队集结完毕后,分三路向严原城推进。中路沿官道直扑城门,左右两路包抄侧翼。
官道不宽,两侧是低矮的灌木和农田。田里的庄稼已经收割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几只乌鸦蹲在地头,黑压压的一片。路边的村庄空空荡荡,百姓早已逃入山林——炮声一响,岛上的人就知道要打仗了。地上丢着几只破鞋、几件旧衣服,还有打翻的水桶。几只鸡在田埂上跑来跑去,猪圈里的猪叫声鼎沸,用鼻子拱着栅栏。
零星的抵抗来自溃散的足轻和少数武士。有人躲在路边的竹林里打冷枪,火绳枪的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打在树干上噗噗作响。
“竹林里有人!”排长喊道。
十几支步枪朝竹林里开火。几秒钟后,两具榴弹射器打了几4o毫米榴弹,“轰轰轰”爆炸声中,柱子倒了一片。硝烟散尽后,竹林再没了动静。
一个武士从路边的草丛里冲出来,双手握着太刀,嘴里喊着什么,朝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士兵砍过来。那士兵是浙兵,正憋着一股火,侧身一闪,太刀擦着他的肩膀过去。他顺势一枪托砸在武士脸上,血和牙齿一起飞出来。武士仰面倒地,枪托紧接着又砸了下去,一声闷响,人不动了。旁边的战友补了一刺刀,彻底了结。
“别恋战,跟上队伍。”班长喊。
士兵们继续前进,没人回头看那具尸体。
半个时辰后,三路部队抵达严原城下。
城已不是城。城墙坍塌了大半,砖石散落一地,堆成几座小山。城门被炸飞,只剩两根焦黑的木柱歪歪斜斜地立在两侧。
城内到处是残垣断壁,燃烧的梁柱冒着黑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和火药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嗓子紧。
碎石瓦砾堆满了街道,有几次行走困难,士兵们翻过砖堆,踩着碎木头和被炸飞的纸槅门往前走。幸存者在废墟中翻找亲人,几个妇人跪在一处被炸塌的房屋前哭,哭声嘶哑,像刀刮铁锅。
明军分排进入城内,逐屋搜索残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