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办?”参谋又问。
罗海龙沉吟片刻,手指在海图上缓缓移动,从吕宋岛西海岸一路向下,停在一处向内凹陷的位置。
“继续南行。”他说,“天黑之前找不到合适的锚地,我们就先找地方下锚,明天再找。这一带的海湾不只苏比克一个,只要能避风、水深足够、便于登陆,哪里都能停。”
命令传达下去,舰队继续缓缓南行。
甲板上,水兵们靠着船舷打盹。有人拿出纸笔写家书,就着昏暗的舷灯光,一笔一划地在纸上涂抹。有人默默擦拭武器,将枪管擦了又擦,对着灯光检查膛线。有人在舱室里围坐一圈,借着油灯的微光赌钱,铜钱在桌面上叮当作响。
每个人都在盼着到达目的地。
黄昏时分,舰队经过一次航向调整。
“扬威”号的舵手转动舵轮,船身缓缓向左倾斜,由南北向变成了朝向东南。前方的海岸线在这里突然向内凹陷,形成了一个宽阔的豁口。两座海岬像两只巨大的手臂,向海中伸展开去,围出一片椭圆形的海域。
最先现的仍是前导舰的了望手老赵。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海湾!前方现海湾!”
舰队缓缓驶近,海湾的轮廓渐渐清晰。
宽阔的湾口仿佛热忱的双臂内,丰饶的怀抱,海湾内部极为宽阔。从入口向内望去,一眼望不到尽。海面平静如镜,几乎没有波浪,只有轻轻的涌动,像呼吸一样平稳。与外面那波涛汹涌的大海相比,这里简直是两个世界。
罗海龙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着海湾的每一个角落。深沉的夜幕下,一无所获。即便是两艘主力舰携带有特侦小组,此刻限于时间与环境,也不能轻易释放“铁鸟(无人机)”展开侦察。
“传令——”罗海龙抬起头,“编队减,呈单纵列依次进入海湾。扬威号打头,战队随后,运输船队最后。”
命令下达后,各舰开始调整阵位。
“扬威”号率先驶入。舰长于强站在舰桥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和两侧的水域。两名水兵手持测深杆,趴在船舷边,每隔片刻喊一次水深。探照灯的光柱在水面上来回扫动,将航道照得通明。
航道似乎不窄,水深足够。暗礁在灯光的照射下露出水面,黑黝黝的,激起白色的浪花。舵手小心翼翼地绕开它们,船身在海水中划出一道弧线。
“扬威”号顺利通过入口,进入海湾内部。
紧随其后的是“济远”号。罗海龙下令减至三节,几乎是在海面上爬行。他亲自站在舰桥上指挥,不时用对讲机与领航员沟通。船身缓缓滑入海湾,两侧的岬角在夜色中像两堵高大的墙壁,将外海的波涛挡在了身后。
海湾里的水更加平静。船身不再摇晃,像是驶进了一个巨大的湖泊。轮机舱的轰鸣声在两岸之间回荡,山壁将声音反弹回来,形成一种低沉的回响。
接着是“靖远”号,以及其余的五艘扬威级巡洋舰,镇海级炮舰。它们依次通过入口,各舰的探照灯在海面上交错,光柱彼此追逐,像一群萤火虫在海面上跳舞。
最后是运输及补给船队。它们的吃水深,操纵性也不如战舰,通过入口时格外小心。领航员站在船头,手里拿着对讲机,与舰桥保持联络。
进入海湾后,视野更加开阔。
罗海龙站在舰桥上,举着望远镜环顾四周。海湾呈口袋状,三面环陆,一面临海。东侧是连绵的低矮丘陵,覆盖着浓密的热带植被,在暮色下像一道墨绿色的屏障。北面是开阔的平地,从沙滩向内延伸,大约几里地后才隆起成为山坡。西侧是那道伸入海中的岬角,岬角的最末端有一块巨大的礁石,像一头匍匐在海面上的巨兽。
海岸线上有大片的沙滩,沙质细腻,在探照灯的照射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海浪轻轻地拍打着沙滩,出柔和的“哗啦、哗啦”声,像是在哼唱一支催眠曲。
“传令各舰——”罗海龙放下望远镜,“按预定方案锚泊。”
他在海图上标出了湾内水深最合适、地势最平坦、最便于登陆和建设的一处锚地——位于海湾东侧,背靠丘陵,面向海湾。那里水深在十到十五米之间,泥沙底质,锚抓力好。沙滩平缓,适合登陆艇抢滩。背后的丘陵地势较高,可以构筑观测哨和炮台。不远处的平地上,可以搭建营区和仓库。
“扬威”号率先到达指定锚位。于强下令“停车!准备抛锚!”
引擎停转,螺旋桨的震动消失了。船身缓缓滑行,度越来越慢。
“抛锚!”
机械声响起,沉重的铁锚从锚孔中缓缓放下,铁链哗啦啦地滑入水中,与海底的泥沙摩擦,出低沉的“嘎嘎”声。铁链一节一节地放出去,直到锚底触到海床。水手长报告“锚已抓底!”
“扬威”号稳稳地停在了海面上。
紧接着,“济远”号、“靖远”号等舰也依次下锚。各舰的锚链声在海湾里回荡,像是某种金属的交响曲。运输船和补给船在战舰内侧锚泊,形成一个半圆形的阵列。
罗海龙走下司令塔,来到舰桥平台上。夜风吹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和岸上草木的清香。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胸腔里的浊气都被这口气挤了出去。
从南安港出到现在,十多天。沿途在珊瑚洲立碑,在环洲杀了一群土着,在海上漂了无数个日夜,说不累是假的。可他不能累。他是提督,所有人都看着他。如果他先露出了疲态,下面的人心就散了。
海面上,十几艘战舰静静地停泊着。船身的影子在月光中投在水面上,拉得很长,像是伸向远方的黑色手臂。月光洒在平静的海面上,碎成万千银鳞。
各舰的甲板上,水兵们靠着船舷,望着岸上的灯火。有人开始分配晚餐——咸鱼、饼干、有限的淡水。可这会儿,连咸鱼都变得香了。到了,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吃什么都香。
有人坐在炮塔旁边,点起烟斗,吞云吐雾。烟雾在月光中袅袅升腾,像是淡淡的幽灵。有人靠着缆桩打盹,打起了呼噜。有人在舱室里低声聊天,谈论着明天会看到什么、会遇到什么。
运输船上的陆军官兵们也挤在甲板上,听着海水拍打船壳的响声,还有时而传来的莫名海鸟的鸣叫。
军官们在餐厅里聚在一起,喝着最后几瓶啤酒。啤酒是从南安港带上船的,搁在舱底镇了十多天,已经不凉了,可没人挑剔。
明天天亮后,才是真正的全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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