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翼汉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却半天说不出话来。
潘浒话锋一转,坐直了身子,语调却恢复了平静“行,某也不逼你。那咱们聊聊另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洪翼汉。
“贵国于永乐一十四年至正统一十四年,侵占我大明大片领土。鸭绿江东岸,贵国私设西北四郡;徒门河沿岸,设东北六镇。这些地方,请统统归还我大明。”
洪翼汉的脸色又变了。这一回不是涨红,而是白。
他定了定神,开口说话。声音有些干,但条理清晰,引经据典,从高丽太祖说到太宗,从太宗说到世宗,论证那些土地从古至今都是高丽的疆域。他说得头头是道,引用的却都是高丽史书上的记载。
潘泊听他说完,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
他猛然拍了桌子,“啪”的一声巨响,豁然而立,瞪着眼喝问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待怎样?莫不是要惹怒了某,携百艘战舰去贵国都城,亲自问一问李倧那厮,是特么的好好谈事,还是尝尝老子的枪炮子弹?”
舱室里的气氛骤然凝固。
门外的警卫听到动静,伸手推开了舱门。一名军官探进半个身子,看到潘浒站着,洪翼汉坐着,两人四目相对,一个如刀,一个似水。
潘浒摆了摆手,军官退了出去,舱门重新关上。
洪翼汉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的脸上突然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和煦得不像是一个刚被威胁的人该有的,甚至带着几分市井商贩讨价还价时的狡黠。
他欠了欠身,和颜悦色地说“上国大将军,莫要动怒!既然是谈判,便如市井勾当一般。汝坐地起价,我竭力还价罢了。岂有因一言不合便动刀兵之理?”
潘浒闻言,险些气晕过去。
这洪老贼一副正人君子样儿,端端正正地坐着,胡子梳理得一丝不苟,说话时还带着文官特有的从容,可骨子里竟然是个没皮没脸的。刚才还义正辞严地说什么“卧榻之侧”,现在就变成了“坐地起价,竭力还价”——这老狐狸!
他呵呵冷笑“洪掌令,你这般惹恼我,就不怕我派人潜入贵国国都,拿了你家小……”
还没等潘老爷把话说完,洪翼汉竟然起身揖手,一副感激不尽的样子。
“上国大将军,老朽有女待嫁,将军若不弃,可许以将军以为妾室。”
潘浒愣住了。
这姓洪的居然想要施展美人计!卧了个槽的,这老家伙不是个好人。他差点被一口烟呛着,使劲咳嗽了两声。
可他看着洪翼汉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世上就有那么一些人,为了国家民族,可以舍弃一切。譬如寻常特别在乎的颜面、尊严——不要了;譬如誓死也要保护的家人妻小——也可以豁出去。可就是这些人,面对“国家大义”之时,却将这些他们曾经格外在乎或誓死扞卫的人或事,弃若敝屣——即便是心中为此滴血。
他是在赌。赌潘浒不会动他的家小,赌潘浒做不出这种事。同时,他也是在表明心迹——为了高丽的利益,他什么都可以豁出去,连女儿都可以送。
潘浒深吸一口雪茄,吐出浓浓的烟雾。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模糊了彼此的面孔。
“洪掌令,”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下来,“你赢了。江华湾的基地,某不强求。但平安道的驻军和矿藏开,贵国不得阻拦。至于西北四郡和东北六镇的事,某今日不提,但将来还会提。”
洪翼汉重新坐下,面容恢复了肃然“驻军事可议,矿藏开需详谈条件。”
潘浒招招手。
一名军官捧着一册文书走上前来,摆在洪翼汉面前。
洪翼汉定睛一看,文书封页上工工整整地写着一列大字“明高双边联合防卫协约”。纸不是高丽常见的楮纸,也不是大明常用的竹纸,而是雪白光滑、质地坚硬的一叠厚纸,摸上去像绸缎,却又比绸缎挺括——他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他伸手翻开。
一开始,他是一页一页慢慢地翻阅,渐渐就变成了一句话一句话,甚至一个字一个字仔细斟酌。他的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嘴角时而下撇,时而微翘。看到某些条款时,他的呼吸会不自觉地急促起来,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敲击。
这份协约不算太厚,潘老爷一共用了二三十张纸。内容也不算复杂,大致可以概括为两个方面——高丽国付出的和得到的。
先说高丽要付出的。
主要就是土地。侵占大明的土地必须归还——这条写得很模糊,没有明确地说哪些土地、何时归还,留下了一个可以慢慢谈的口子。平安道、咸镜道等北部诸道租借给大明登州营作为与建奴作战的根据地,租期九十九年。登州营有权利用这些土地所蕴藏的煤、铁等矿藏,开收益按约定比例分成。
再说高丽能得到的。
先是安全。登州营将会派出大军进驻北部地区,沿鸭绿江、徒门河一线布防,阻击建奴南侵。时机成熟时,将会对建奴展开全面反击。
其二是财富。登州营开平安道、咸镜道等地的煤铁矿藏,收益按七三分成——登州七,高丽三。此外,开采矿藏、建设工坊须得雇佣高丽人劳工,每征用一个劳力需向高丽国支付相当于劳力报酬两成的“雇工费”。
其三是军队。签约之后,登州营将会为高丽国武装训练一支装备新式火铳和新式大炮的新军。
其四是倭国。未来,潘老爷将会讨伐倭国,届时高丽国新军协同作战,期间及战后收益再作协定。
洪翼汉翻到最后一页,合上了文书。
他的手放在文书上,指尖微微颤。单单是看得到的这些条款,就有当场在文书上签字的冲动。安全、财富、军队——高丽国最缺的三样东西,都在里面。
可他也看出来了,这不只是一份协约。这是一张网。一旦签了,高丽北部将不再是高丽人的高丽,而会成为登州营的后院。那些煤,那些铁,那些矿藏,将源源不断地流向大明,流向登州。作为回报,高丽得到的是安全——一个被大明保护、不被建奴欺凌的安全。
这笔买卖,值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