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太顺连忙上前,拱手行礼,毕恭毕敬地说:“敢问上官有何贵干?”
他的汉语说得不算好,但勉强能听明白。高丽上层官员大多懂汉语,这是几百年来作为大明藩属留下的规矩。
那军官站定,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眼,然后开口,声音洪亮,一字一顿。他说的是汉话,字正腔圆。
“某奉大明知副将事、登州参将,兼都督登莱团练潘将军之令,告知高丽国。”
朴太顺一听,便知此番来的应是大明登州营,为的是一个三品武将。三品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人家背后是那十几艘铁甲巨舰。一想到那些巨舰上的大炮,还有可能会出现的讨逆大军,他再也忍不住了,登时“咕咚”一声,双膝着地跪在了地上。
青石板硌得膝盖生疼,他也顾不上。跪着总比站着安全——至少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这时,那军官大声道:“某大明潘浒,悉知高丽竟与建奴媾和,称兄道弟。然自太祖以来,高丽即为我大明藩属,故率大兵前来,问一问高丽李氏,何以敢勾连建奴,何以敢悖逆不臣?一日内不见答复,必叫尔等皆成齑粉。”
他停顿了一瞬,目光如刀。
“勿谓言之不预。”
话音刚落,“轰轰轰——”
海面上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犹如天神现身一般,电闪雷鸣。
原来,为了给高丽棒子最为直观的威慑,潘老爷下令前出的巡洋舰来了一轮齐射。六艘“勇”级巡洋舰的侧舷火炮同时开火,数十炮弹撕裂空气,出尖锐的呼啸,砸在江华岛北侧一处无人海滩上。
远处,一团团黑红色的火球从地面上升腾而起,硝烟弥漫,沙石飞溅。即便隔着好几里地,那爆炸的声响依然震得人胸口闷,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啊呀——”
朴太顺顿时软倒在地,胯间一阵湿热。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身后的下属们也吓得趴了一地,有人抱着头瑟瑟抖,有人嘴里喃喃念着祖宗保佑。
明国人的大炮打放起来,简直就是天崩地裂。
当天下午,高丽王李倧就在汉城的昌德宫收到了朴太顺派人送来的八百里快报。
昌德宫是高丽王朝的离宫,殿宇巍峨,庭院深深。李倧正坐在仁政殿后的观景台上,悠闲地观着池中的锦鲤。秋日的阳光洒在水面上,锦鲤在荷叶间游弋,红白相间,煞是好看。他手里捏着一把来自大明的折扇,扇面上画着山水,题着唐诗,正是他在“丁卯胡乱”之后难得的安闲时光。
这几年,日子还算太平。建奴虽然逼迫高丽称弟纳币,但也没有进一步为难。大明自顾不暇,也无心来管他。他觉得,这日子大约就这么过下去了——夹在两个大国之间,苟且偷安,总比亡国强。
“大王!大王!大事不好!”一名内侍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手中捧着一个密封的木匣,声音又尖又细,划破了观景台的宁静。
李倧眉头一皱,接过木匣,拆开封蜡,抽出里面的公文。
他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大明上国已悉知我国与金国议成兄弟之盟,大兵巨舰前来问罪,领兵者为……遣人告知吾王,一日内必予以答复,否则灭我朝食……”
仅仅这一句话,就让李倧冷汗淋漓。前一秒悠闲观景赏鱼的雅兴,犹如烈日下的冰雪一般顿时消融一空。他的身体哆嗦着,甚至双腿绵软无力,一屁股坐在了软凳上。
软凳上铺着锦垫,可他坐得太急,差点滑下去。内侍连忙上前扶住,却被他一把推开。
“朴留守还说,”内侍小心翼翼地补充,“明军有铁甲巨舰十余艘,大炮百余门,一炮下去,方圆十数丈化为齑粉……”
李倧没有听完。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千百只蜜蜂在飞。
与大金议和,是他亲自拍板的决定。那时候建奴兵临城下,汉城震动,朝臣们争论了三天三夜,最后他说:议和。活着总比死了强。可现在,大明来算账了。
他能怎么办?跟大明打?高丽那几条破船,那几千老弱残兵,怎么跟人家的铁甲巨舰打?不跟大明打,那就得跟建奴翻脸。建奴虽然退了兵,可人家随时可以再来。阿敏那个屠夫,上一次就差点把汉城掀了。再打一次,高丽还能不能存在都是问题。
李倧觉得自己的脑袋要炸了。
“传,传领议政,传左右议政,传六曹判书——”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嗓音又尖又哑,“快!”
与此同时,潘老爷的北洋舰队分出一支分舰队,在进入仁川外海之后,分出多支小分队,分别登上信岛、永宗岛、长峰岛等多座海岛,在岛上立碑。
碑是青石凿成的,一人多高,正面刻着四个大字:“大明国土”。背面刻着小字:“此岛属大明国土,敢有犯境者必诛之。”
士兵们扛着石碑,在海岛的最高处挖坑、埋碑、夯土。有人端着枪警戒,有人用相机拍照——潘老爷说,这叫“存证”。
主持立碑的是一名少校营长,姓赵,辽东人。他站在永宗岛的最高处,看着那面蓝底日月旗在海风中猎猎飘扬,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翻看旧籍,这座岛在数百年前本就是我大明的疆土。后来高丽人占了去,朝廷稀里糊涂就认了。今日重新立碑,也算是正本清源了。
除了立碑,还在永宗岛上派驻部队,构筑基地设施和海防工防。士兵们从运输船上卸下水泥、钢筋、铁丝网,在海岬上修建炮台,安装大炮。
这么大的动静,很快为高丽国仁川都护府所察觉。
仁川都护姓朴,名正道,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官僚,做过几任守令,靠着祖上的荫庇爬到了这个位置。他先是派出水师战船前来查看——五艘板屋船,二十余艘挟船,气势汹汹地驶出了仁川港。
高丽水师虽然不强,但在朝鲜半岛也算是拿得出手的。板屋船长约二十丈,两侧有桨位数十,可载兵百余人。船上架着几门碗口铳,有模有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