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这个时候,姚、金以及觉华岛上千总、百总等军官都看得极为清楚:跟着潘老爷,幸福生活根本不用愁;不跟,呵呵,活得连狗都不如。
不多时,那艘祖家的快船靠了岸。船板搭上码头,一个身着锦袍、头戴文士帽的中年人,带着几名家丁,趾高气扬地登上了码头。
那师爷生得白白净净,留着一撮鼠须,三角眼,目光扫过码头上的守军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是在看一群叫花子。家丁们个个腰挎弯刀,挺胸凸肚,一副“我们是祖帅的人”的派头,靴子踩在栈桥木板上,咚咚作响。
被引入龙武前营的议事厅后,师爷倨傲地拱了拱手,动作敷衍,连腰都没弯。
议事厅不大,陈设简朴。正中一张长桌,铺着褪色的蓝桌布;墙上挂着一幅觉华岛海防图,用红黑两色笔标注着炮位、兵力和航道,图边贴着几张黄的告示。
师爷的目光扫过厅内简朴的陈设,掠过姚抚民温润的脸和金冠那张毫不掩饰厌烦的黑脸。他的下巴微微扬起,语气带着施舍,像是在赏赐叫花子。
“我家祖帅念及觉华岛将士孤悬海外,为国戍边,劳苦功高,特遣在下前来慰问。”
他顿了顿,从袖中抽出一封书信,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出“笃笃”两声。
“辽西诸将,同气连枝,唇齿相依。祖帅之意,龙武营、屯粮营皆是百战劲旅,合该纳入辽西军镇一体调度,守望相助。”
他抬起头,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嘴角挂着一丝笃定的笑意,仿佛已经看到了姚抚民纳头便拜的场景。
“两位守备若能率部归入祖帅麾下,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姚抚民脸上笑容不变,不卑不亢。他亲手给那师爷斟了一碗温热的粗茶,动作不疾不徐,像是在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茶水注入粗瓷碗中,出细碎的“哗哗”声,热气袅袅升起。
“祖帅厚爱,我等铭感五内。辽西军镇,国之干城,我等岂敢高攀?”
他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地将那“高攀”二字轻轻咬出。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像是在拉家常。
“只是,觉华岛虽小,却是朝廷亲设的粮储重地,兵部、户部皆有专司,粮秣调拨、兵员补充皆需直呈。职责所在,实在不敢擅专。”
他端起自己的茶碗,轻啜一口,润了润喉咙。
“还请先生回禀祖帅,抚民与金冠,守土有责,未敢或忘。至于调度之事,自有朝廷法度、兵部钧令。”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他把朝廷、兵部、户部、督师全搬了出来,既给祖家戴了顶“国之干城”的高帽,又用“朝廷法度”这堵无形的墙,轻飘飘地将祖大寿伸过来的手挡了回去。意思再明白不过:你说你的,我听着,但想让我等投靠你这等人?呵呵,没门。
金冠自始至终抱着膀子,浓眉紧锁,眼神锐利如刀,在那师爷身上刮来刮去。他一句话不说,可那股“你再啰嗦老子就砍人”的悍勇煞气,像一把无形的刀悬在师爷头顶。
师爷被他看得脊背凉,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目光不敢与金冠对视,端起茶碗的手微微抖,茶水在碗里晃荡。
又见姚抚民这软钉子碰得毫无缝隙,知道再说下去也是自取其辱。只得悻悻起身,丢下一句“不识抬举”,带着家丁拂袖而去。而那封书信还留在桌上,没人动。
送走祖家的人,金冠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妈的,真想剁了干净!”
姚抚民脸上的笑容淡去,眼神幽深,像是深不见底的井。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远处,祖家的快船正在离港,船帆渐渐鼓满,船头调转,向着西边驶去。
“剁了确实痛快!”姚抚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老爷如今还没打算动这些人。一旦撕破脸了,会给老爷平添不必要的麻烦。”
他转过身,看着金冠,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凭你我二营如今实力,横扫辽西诸部也是轻而易举之事。然,须有老爷钧令,否则任何人不可轻举妄动。”
“某自然知晓。”金冠有些不爽快,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就是一看到这些蠢货,就忍不住。你是没看到那师爷的嘴脸,三角眼一翻,下巴一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姚抚民淡淡的笑道,那笑意里藏着一种猎人看待猎物的从容。他走回桌边,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他们啊……没几天好日子了。”
他放下茶碗,拍了拍金冠的肩膀。手掌落在那宽厚的肩头上,出轻轻的“啪”声。
金冠不再言语,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了。他走到窗前,和姚抚民并肩站着,沉默地望着海面。
远处,三艘铁甲舰的桅杆已经出现在天际线上。灰色的船身越来越近,像是三头从深海中浮起的巨鲸。
“老爷来了。”金冠低声说。
相隔不到一个时辰,潘老爷的座舰——“经远”号到了觉华岛。
“致远”“平远”二舰一左一右,呈品字形排列,缓缓驶入北岛码头。铁甲舰的船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炮塔上的重炮指向天空,威风凛凛。舰劈开的浪花涌上码头,拍打着石砌的堤岸,出沉闷的“哗啦”声。
码头上,龙武营和屯粮营的士兵列队迎接。深蓝色的军装笔挺,刺刀如林,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士兵们昂挺胸,目光灼灼,像两排铜墙铁壁。
金冠和姚抚民快步迎上去,在栈桥头站定,腰杆笔直,靴跟并拢,出清脆的碰撞声。
潘浒从舷梯上走下来,一身戎装,肩章上的金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的目光扫过列队的士兵,抬手敬礼,马靴踩在栈桥木板上,咚咚作响,节奏沉稳。
“老爷!”金冠和姚抚民同时立正敬礼,动作干脆利落,右手指尖准确地抵在帽檐边缘。
潘浒抬手回礼,“不必多礼,进去说话。”
在龙武营的议事厅里,潘浒会见了二营的全体军官。军官们坐成两排,腰杆笔直,目光灼灼。
潘浒坐在主位,点上一支雪茄。烟雾在空气中弥漫,带着淡淡的焦香。他简单询问了部队的训练、装备、士气等情况。
“训练没落下吧?”他问。
金冠站起身,声音洪亮:“回老爷,每日操练不辍。新兵已经完成了队列和射击训练,实弹射击每人打了不下五十。”
“装备呢?”
姚抚民接过话:“四年式步枪已经全部换装到位,子弹储备充足。只是火炮还缺几门,正在等老爷调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