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元化沮丧的,不仅仅是没能亲手操炮。更深的,是一种巨大的落差感。
他穷尽半生钻研西式火炮,拜普特格人为师,亲手督造了数十门红夷大炮,自以为是大明炮术第一人。可到了登州才现,潘浒手里的大炮,无论性能还是工艺,都远非他能企及。他连仿制都做不到——没有合适的钢材,没有合格的工匠,没有愿意真正投入的人。
这种“自己一辈子追赶的东西,别人早就有了”的挫败感,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潘浒看在眼里,嘴上不好说,心里却很明白。
——
回到参将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潘浒邀请孙元化赴宴,孙元化推辞了两句便答应了——他确实需要喝两杯。
宴会厅不大,一张红木圆桌摆在正中,铺着雪白的桌布。桌上的菜肴是登州本地的风味:清蒸鲈鱼,鱼身上覆着葱丝姜片,热气腾腾;红烧海参,酱色的汤汁浓稠亮;葱烧海螺,螺肉切成薄片,翠绿的葱段点缀其间;酱牛肉切得薄如纸,码成一圈;几样时令小菜,青翠欲滴;中间一盆热气腾腾的鸡汤,金黄色的油花浮在汤面上,香气扑鼻。
酒是潘庄自酿的高粱烧,装在白瓷酒壶里,隔着壶壁就能闻到那股醇厚的酒香。度数不低,入口辛辣,回味绵长。
作陪的有桂勇等三五人,都是登莱军中的核心将领。他们换了便装,坐在下,神态恭谨但不拘束。
潘浒举杯开场:“中丞远道而来,潘某略备薄酒,不成敬意。”
孙元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也不客套:“慕明客气了。”
几杯酒下肚,气氛渐渐轻松起来。孙元化的话多了,不再像白天那样端着巡抚的架子。潘浒时不时敬酒,桂勇等人也轮番上前敬酒,言语恭维但不谄媚,恰到好处。
面耳赤热的同时,平时文人所谓的“礼仪修养”渐渐淡化。孙元化说起话来开始带脏字,像底层军士一般粗鲁直爽。他拍着桌子,骂建奴是“鞑子狗”,骂朝中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御史是“王八蛋”,骂得痛快淋漓,骂得唾沫横飞。
说及在城头用红夷大炮轰击建奴时,老孙面红耳赤,声音响亮。他站起身,一手端酒杯,一手比划着指挥的动作,仿佛又回到了辽东的城墙上。
“那一炮打出去,轰的一声——本宪亲眼看见,建奴骑兵连人带马飞起来!那鞑子的尸体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摔在地上,砸起一片尘土!”他两眼放光,声音越来越高,“本宪在城头上看得清清楚楚!痛快!痛快!”
潘浒等人配合地叫好,举杯相敬。
可忆到为建奴大军围城时,麾下将士浴血奋战,说及一些将士为将凶悍的八旗兵赶下城头,不惜与之同归于尽时,孙元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他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拍着桌案,突然嚎啕大哭。
“那些兄弟……都是好样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酒杯里,滴在桌布上,“本宪对不住他们……对不住他们啊……”
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哭声在宴会厅里回荡。在座众人无不动容,桂勇等人低下头,眼眶泛红。潘浒亲自为他斟满酒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他哭完。
孙元化哭了一阵,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潘浒见气氛太沉,便说起了率领登莱团练为登州营前驱、北上勤王的往事。五战五捷,斩杀建奴、蒙古兵无数。
“末将记得第一仗,是在通州城外。”他的语气平缓,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建奴一个牛录,约三百人,骑着高头大马冲过来。末将的兵用排枪打了三轮,第一轮撂倒三四十,第二轮又撂倒五六十,第三轮打完,地上躺了一百多具尸体。剩下的掉头就跑,跑得比来时还快。”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继续说:“第二仗、第三仗……打到后来,建奴八旗见了灰衣军就绕道走,不敢来战。末将的兵追着他们打,从通州追到蓟州,从蓟州追到永平,一路追一路杀。”
孙元化闻言,不禁拍案叫好,直呼“杀得好!杀得痛快!”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也顾不上擦。
“若早知登州有慕明这样的虎将,”他重重地把酒杯顿在桌上,“建奴岂敢猖獗至此!”
酒过数巡,孙元化已是醉眼朦胧,脸颊酡红,说话都有些大舌头了。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潘浒身边,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然后伸出右手,抓住潘浒的左臂,五指用力,指甲几乎嵌进衣袖。
“慕明——”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酒气,却异常认真,“老夫别无他求,只求多造好炮,助我大明将士痛快杀奴。还请慕明不吝助我!”
语气诚恳,近乎恳求。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潘浒,里面有火,有光,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热切。
潘浒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他感受到了一个技术型官员对“做成事”的执念——那种执念,越了官位,越了利益,甚至越了生死。孙元化或许有很多缺点,或许傲慢,或许固执,或许不谙世事,但在“想造好炮杀建奴”这件事上,他是真诚的。忠君爱国上,也是毋庸置疑。
潘浒拍了拍胸脯,语气坚决:“中丞铸造大炮,某自然鼎力相助。”
他略作思考,伸出三根手指:“来日我便派遣工匠协助中丞,在三个月内搭建铸炮所。”
顿了顿,他又道:“每月再抽调一万……不,抽调五万斤阿美利肯钢和一千斤阿美利肯火药,供中丞铸炮所用。”
他说“三万斤”时,故意加重了语气,显示诚意。
孙元化愣了一下,随即连呼三声“好”。他双手端起酒盅,手指微微颤抖,真情毕露地对着潘浒:“慕明,吾……感激不尽!”
声音哽咽,眼眶又泛红了。
说罢,他一仰头,盅中酒尽,一滴不剩。
潘浒也端起酒盅,陪了一杯,并道:“中丞,言重了,此乃某分内之事。”
他说“分内”二字时,意味深长——既是对上级的服从,也是对自己力量的自信。在孙元化听来,这是一个下属的本分;在潘浒自己心里,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一时间,宾主相宜,推杯换盏,天高海阔。桂勇等人也凑趣地敬酒,气氛热烈。孙元化心情大好,又喝了好几杯,最后醉得不省人事,趴在桌上打起了呼噜。
潘浒命人将他扶上马车,亲自送往专门用来安排高官的驿馆。
——
马车里,潘浒点了一支雪茄。烟雾在车厢里弥漫,橘黄色的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给孙元化的钢材和火药,都是他产能中相对富余的部分。所谓的“阿美利肯钢”,其实就是自家黄县铁厂生产的炮钢,只不过孙元化不知道而已。“阿美利肯火药”更是自家化工厂的产品,无烟火药,比黑火药威力大三倍,烟雾却只有十分之一。
帮孙元化铸炮,至少能拉拢孙元化这位登莱府的一把手。日后真有什么事,老孙也不好为难他。当然,核心技术——炮钢的冶炼配方、无烟火药的化学成分、蒸汽机床的制造工艺,坚决不能透露。
他嘴角微微上扬,吐出一口浓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