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排成一列的十余名步枪兵纷纷拉动枪栓,推弹上膛。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密集,在安静的桥头显得格外刺耳。而后他们举枪瞄准,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指向那支车队。
一旦开打,三五十米距离,他们手中的元年式步枪差不多能打两轮排枪,足可将面前这些看似雄壮、实则怂得一批的官军打散。
那名顶盔掼甲的军官当即变了脸。他看看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又看看赵班长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新登州营也就是原先的登莱团练的火铳,出身东江镇的他早有耳闻,其犀利凶悍,天下无出其右。他亲眼见过被那种火铳打中的尸体,拳头大的窟窿,前后透亮,什么样的铠甲都挡不住。
他可不想把命丢在这里。
于是他调转马头,策马回返,马蹄急促地敲击着桥面,像是在表达某种不甘。到了马车旁,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将所遇之事一一禀告。声音压得很低,但赵班长耳力好,隐约听到了“安检”“火铳”“格杀勿论”几个词。
“岂有此理!”
马车内传出一声怒喝,那声音浑厚而有力,带着久居人上的威严和不容置疑。
紧接着车厢门被推开,一位头戴文士帽、身着青色文衫的中年男人走下马车。他身材中等,面容清瘦,颌下一缕短须,眉宇间带着一股文人所特有的傲气和倔强。
他大步来到拦路的军士队列前,目光从那些黑洞洞的枪口上一一扫过,脸上没有丝毫惧色。然后他对着赵班长大喝一声:
“让潘慕明前来,我孙元化就在这里等着他!”
慕明,是潘老爷的字。
赵班长毫无惧色,嘴角微微撇了撇。心道:管你什么话,甭跟老子摆谱!巡抚怎么了?在潘庄这地界,潘老爷的规矩最大。
他嘴上却不卑不亢地说:“老爷巡查军务去了,不知何时回返。如要见老爷,请至参将府等候。此乃进出潘庄之主干道,不得久停,以免造成拥堵。”
孙元化的脸色涨得通红。
他堂堂登莱巡抚、二品大员,在这登莱地面上,就属他官最大。可面对眼前这些端着火铳的丘八,却有一种“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深深无奈感。他说朝廷律法,人家不听;他摆官威,人家不怕;他让人去叫潘浒来见他,人家说老爷不在。
而更让他气愤不已的是,他随行护卫的那几十名东江兵,一个个垂眉低目,屁都不敢放一个。那些人在战场上杀建奴的时候倒是不怕死,可面对潘家堡这些军士,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连大气都不敢出。
孙元化狠狠地瞪了那些东江兵一眼,又回过头来看向赵班长,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还是没说出什么狠话来。他能说什么?说“你们给我让开”?人家不让。说“我是巡抚”?人家不在乎。说“我要参你们”?参谁?参一个兵士?简直就是一个大笑话。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是来见潘浒的,不是来跟一个看大门的置气的。
可这种被人拦在门外、像检查贼一样检查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他在朝中为官多年,何曾受过这种屈辱?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桥头的对峙还在继续。孙元化站在桥头,背着手,脸色铁青。那十余名步枪兵依然举着枪,枪口纹丝不动。赵班长依然站在横杆旁边,面无表情,像一尊石像。
好在执勤军官及时觉了桥东检查卡口的对峙,拿起电话机,摇动手柄,接通了参谋部。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情况之后,那头传来了回复。
执勤军官放下电话,快步走向桥头,来到孙元化面前,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孙中丞,卑职已请示上级。请随行人员接受安检。安检完毕后,卑职将引领中丞前往参将官署。”
孙元化的脸色更难看了。
还是要安检——区别只是他得到了优待。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罢了罢了,既然来了,就入乡随俗吧。他倒是要看看,这潘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龙潭虎穴。
他转身走回马车旁,对跪在地上的军官说:“传令下去,所有人下马,接受检查。”
那军官愣了愣,抬头看了孙元化一眼,见他脸色虽然难看,但眼神已经平静了下来,于是应了一声,起身去传令。
东江兵们纷纷下马,解下腰刀、弓箭,交给上前收取的守备士兵。士兵们一件件登记造册,下竹牌作为领取凭证。
孙元化徐徐走过卡口。一个战士欲上前检查,被执勤军官瞪了一眼,这才打住。
只是其他人,通过卡口时,都会被仔细检查——从肩膀到腰间,从袖口到衣领,一处都没有放过。
他乘坐的那辆四轮马车也被仔细检查了一遍——车厢、座垫、暗格、底盘,甚至车夫的座位底下都没有放过。确认没有异常之后,才被放行。
孙元化铁青着脸,被执勤军官引领着,登上一辆马车,向庄内行去。
进入庄内,他望着车窗外,目光不时扫过街道两旁的店铺、行人、路灯、告示牌,瞳孔里映着这些他从未见过的景象,脸上的表情从愤怒渐渐变成了震惊。
马车穿过潘庄的主街,经过繁华的商业区,走过一片安静的居民区,最后来到一座高大的建筑前。
下了马车,孙元化抬头望去,大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五个大字:
“登州参将官署”。
他看着那块匾额,沉默了片刻,然后迈步跨过了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