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他的余光扫到了讲台右侧站着的那位军情司沈总管。二十多岁的年轻英俊的面孔上,没有一点多余的表情,就如同一块千年冰坨,腰间别着一支团练军特有的短铳,手搭在枪柄上,目光像刀一样在台下巡睃。
周德茂打了个寒颤,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潘浒等了足足十息,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好。”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铁交鸣,带着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杀意。
“没人站出来!”
“今后谁敢掉链子、谁敢阳奉阴违、谁敢给我撂挑子,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不讲半点情面!”
他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震得人耳膜疼。
“军法无情,刀斧更无情。”
他顿了一顿,一字一顿,字字如刀。
“勿谓言之不预也。”
“轰——!”
全体军官如同被无形的巨力拉扯,齐刷刷猛地起身,动作整齐划一得令人窒息。
“谨遵老爷军令!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近两百人的声音汇聚成一道声浪,在穹顶下炸开,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杀气腾腾的宣言,山呼海啸般的效忠呐喊,让礼堂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铁块,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一股铁与血的肃杀之气弥漫开来,连拱窗外的秋日阳光都被这股气势冲淡了几分。
潘浒不再看他们。
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台下近两百名肃立待命的军官,目光投向身后那面占据了整堵墙壁的巨幅《大明坤舆全图》。
高清打印的线条清晰得刺眼,色彩分明得残酷。
那象征着汉家江山的淡黄色区域,在广袤的疆域上显得如此局促、可怜——像一块被虫豸啃噬得千疮百孔的破布,又像一头被群狼环伺、遍体鳞伤的巨兽。
潘浒的瞳孔微微收缩。
北边。
从东到西,刺目的深红标注着“金”(后金),如同一条贪婪的毒蛇盘踞在辽东、窥伺着关内。那抹深红从辽河流域一直延伸到辽东湾,蛇信子几乎要舔到山海关的城墙。
再往北,是一片更为广袤的灰褐色区域——喀尔喀蒙古、卫拉特瓦剌、准噶尔、杜尔伯特……那些拗口的名字背后,是无数骑马的游牧民族,是随时可能南下劫掠的威胁。
更远的北方,虽然地图上没有标注,但潘浒知道,再过几十年,罗刹巨熊的阴影就会伴随着哥萨克骑兵的马蹄声,在白山黑水间蔓延。
西边。
青藏高原上,和硕特汗国控制的乌斯藏地区,标注着土黄色的斑点,写着“听宣不听调”五个小字。
西南方向,川西、云贵那片广袤的土地上,密密麻麻的土黄色斑点像牛皮癣一样散布着,每一个斑点都代表着一个“听宣不听调”、形同割据的土司。
东边。
东南沿海,零星点缀着象征海盗和残余倭寇的黑色小点。
而那漫长的海岸线之外,代表欧罗巴诸国殖民势力的深蓝色箭头,正从遥远的海洋深处,如同贪婪的触手般缓缓伸来。荷兰人的夹板船、葡萄牙人的红夷炮、英格兰人的商船队——他们带着圣经和火炮,正在寻找瓜分这个世界的最佳路径。
潘浒的牙关咬紧了。
“这……真他妈的没法忍。”
他在心中怒喝,声音在胸腔里炸开,带着穿越七年来积攒的所有愤怒和不甘。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飞移动,仿佛每看到一个地方,脑海里就会自动浮现出那片土地上正在生的惨剧——
辽沈大地在八旗铁蹄下呻吟,被掳掠的汉民像牲畜一样被驱赶,辽东几十万军民的血还没干透;
陕北流寇过境,赤地千里,人相食的惨剧每天都在上演。
西南土司杀汉人如同杀鸡,朝廷的敕令出了省界就成了废纸。
更远的北方,罗刹人的哥萨克骑兵已经越过了乌拉尔山,正在向西伯利亚狂奔,他们的马蹄迟早会踏上那片肥沃的黑土地。
那些挂着“红毛夷”、“佛郎机”旗帜的西洋炮舰,在东南沿海耀武扬威,把大明的海岸线当成了他们随意进出的后花园。
潘浒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残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