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明,”他说,“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
潘浒吸了一口雪茄,缓缓吐出烟雾。他把雪茄搁在茶盏旁边的碟子上,坐直了身体,神色一正。
“总镇,”他说,声音不高不低,“末将今日来访,确实有一事相商。”
张可大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潘浒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平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总镇,末将想与您做一个交易。”
张可大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还是没有说话。
“交易的内容是这样的,”潘浒继续说,“总镇将登州营和莱州营的实际掌控权让出来,二营一切事务均无需总镇操心。总镇依旧是登莱总兵,官位不变,品级不变。”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张可大的表情。张可大的脸上没什么变化,但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
“上峰拨付给两营兵将的银子,全归总镇及两营各级将官——”潘浒继续说,“末将一文钱都不要。而且,末将每年还奉送五万两银子予总镇以下各级将官。”
张可大的眼睛亮了一下,但他没有插嘴。
“今后若是奉中枢征召,大军出征——”潘浒说,“总镇及各位将官老爷都无需上阵,战后还能分润一份军功。”
他说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放下,看着张可大。
“总镇,如此可好?”
张可大沉默了。
他夹着雪茄的手指微微抖,烟灰掉下来,落在茶盏旁边的桌面上,灰白色的粉末散开一小片。
他深吸了一口雪茄,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面前形成两股白色的烟柱。他的目光透过烟雾,看着潘浒,眼神复杂。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慕明——”张可大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眉头紧蹙,“汝如实告知与吾,汝为何要掌控登莱二营?”
潘浒闻言,有些意外地看了张可大一眼。
他心道:你原来是担心老子要造反?
可是老子真要造反,你即便是不同意,也无力阻止。一个只有百十号家丁的总兵,和一个手握上万雄兵的参将,谁强谁弱,一目了然。
但他嘴上没有这么说。
他坐直了身体,把雪茄拿起来,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在面前缭绕,他的脸在烟雾中若隐若现。
“总镇——”他说,声音沉稳,“恕我直言。”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张可大。
“如今,一如大明各处卫所城防,登莱兵马亦是战力低下。无论是登、莱二营兵,亦或是各守备、操守、提调所辖守御兵马,实际员额缺数极大,大半皆老弱病残,能战敢战之兵少之又少。”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语气变得严肃。
“一旦再有建奴南掠,或是倭寇侵扰,何以勤王御虏,灭倭荡寇?”
他停了一下,看着张可大的眼睛。
“故而,我意图裁汰老弱病残,以登莱团练充之,不足之数再征召敦厚正直、体魄强健之良家子以弥补。假以时日,登莱军必会成为一支召之能战、战之能胜的强军。”
说到这里,潘浒话锋一转。
他的语气变得柔和了些,但目光依然直视张可大。
“总镇,汝所忧之,莫过于某潘浒手握兵马,怀有二心。”
张可大的眼皮跳了一下,没有说话。
“如此,某深知之。”潘浒继续说,声音不高不低,“然,某潘浒自天启五年归明便立足登州,如有二心,又怎会率众北上勤王,与虏浴血拼杀?”
他站起身,面朝张可大,拱手。
“故而,总镇请勿多虑。”
他直起身,右手举过头顶,三指朝天,声音洪亮:
“某立誓于此,此生绝不叛明!若有违背,当天诛某,死无葬身之地!”
他的声音在正厅里回荡,震得窗户纸嗡嗡响。
张可大愣住了。
古人重信誉,轻易不誓。一旦下誓言,即便是到死也得奉守誓诺,不敢违背。潘浒把话说到这份上,张可大即便心里还存一丝疑虑,却也不得不做出决断了。
他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