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良玉站在营中,望着这座以肉眼可见的度,拔地而起的营寨,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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蓟州城头的马世龙,听闻白杆兵与登莱团练撤回,立刻登城观望。
他扶着垛堞,望向城外三四里处那片灯火通明、布局严整的营地,眼神深沉。这两支部队,刚刚打了一场胜仗,斩近千级。这个战果,让他既震惊又难堪。他的数万大军缩在城里不敢动,人家一支民团一支土司兵,却敢主动出击,还打赢了。
他沉吟片刻,旋即派出几名心腹,缒城而下,前往查探。
为者是总兵标营参将何兴,仅带两名护兵。三人骑马疾驰,马蹄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不多时,三人便被黑暗中骤然涌出的一队军士拦住。为一名军士手持一支造型奇特的短火铳,厉声喝道“什么人?军营重地,擅闯者死!”
何参将心头一凛,及时勒马,扬声道“我乃总理诸路勤王大军马总镇麾下标营参将何兴,特来求见石柱宣抚使秦将军!”
军官收起火铳,仔细打量一番,语气不容置疑“须下马步行,随我的人进去。”何兴只得留下战马,带着随从徒步跟随。
一路行去,他心中惊异愈甚。这营地外围并无传统营墙,仅是一道壕沟与一圈高约五六尺、闪着寒光的铁丝网,八座碉楼耸立,楼上竟能射出道道雪亮光柱,如巨神之眼,缓缓扫视着城外荒野。营区内灯火通明,士卒往来巡梭,秩序井然,竟无半分寻常军营入夜后的喧嚣与混乱。
“他们……不怕营啸么?”何兴暗自嘀咕,这登莱团练,处处透着不同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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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大帐内,潘浒与秦良玉正在商议下一步行动。
突袭遵化的计划,因敌情有变已然搁浅。全歼建奴一个甲喇,对方势必疯狂报复。是去是留,须当机立断。
“潘团练,依我之见,不如暂留蓟州。”秦良玉指着地图,“我军在城外扎下营寨,与城中官军互为犄角。即便建奴大军来攻,亦可据寨而守,相互策应。”
潘浒却缓缓摇头,手指向南移动,点在一处河道交汇之地“秦宣抚,在下以为,当南下香河。”
他见秦良玉面露疑惑,解释道“香河境内的北运河,乃漕运咽喉,帝都命脉所在。此地看似安稳,实则是目前最脆弱的一环。若洪太吉遣一偏师南下,切断漕运,届时莫说蓟州,天津、通州各处兵马,粮道一断,谁还敢轻动?建奴主力便可在我京畿之地更加肆无忌惮地烧杀抢掠!”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凝“眼下之势,我军要务非是寻求与建奴主力决战,而是要像一根钉子,牢牢钉在他们最难受的地方,拖住他们,让他们无法安心劫掠,无法扩大战果。这比单纯追求阵斩多少级,更为紧要。”
说到最后,他话语中带上了几分难以抑制的愤懑“即便我等想与建奴决一死战,可您看看这满朝文武、这诸路勤王军,还有哪一支,敢主动出击,与我等并肩而战?”
帐外,正欲通报的何参将恰好听到这番话,脸颊顿时一阵烫。
待通报后,何兴入帐,恭敬行礼“关宁军马世龙总兵标营参将何兴,见过秦将军!”
一旁的潘浒略让开一个身位,拱手道“登莱团练使潘浒,见过何参将。”
“团练使?”何兴心中剧震,一个民团头子,竟有如此气象?但他毕竟是老行伍,深知人不可貌相,尤其是敢于率领一支民团主动迎击建奴并全身而退,其人绝非常人。他按下惊疑,态度愈谨慎。
“何参将此来,有何见教?”秦良玉端坐主位,面色平静,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何兴收敛心神,道“奉马总兵之命,特来询问贵部与登莱团练此番前往遵化,战果如何?可有斩获?军中粮草辎重可还充足?若有需要,我军或可提供些许补给。”
秦良玉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旋即恢复平静,语气平淡无波“有劳马总兵挂心。我部与登莱团练协同作战,于石门镇击溃建奴一个甲喇。此战,共斩真奴九百五十六级,生擒真奴一百三十七人,缴获军械马匹无算。粮草,暂时还不缺。”
“九……九百五十六级?!”何兴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这个数字太过骇人,自辽东战事以来,官军何曾有过如此辉煌的战绩?
他尚未从震撼中回神,潘浒已接过话头,语气同样平淡“何参将,请转告马总兵,我等两部担忧建奴主力回师报复,故暂退至蓟州休整。不日便将移营,不会久留此地,请马总兵放心。”
潘浒后面的话,何兴几乎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那“九百五十六级”在轰鸣回荡。他强压着翻江倒海的心绪,勉强挤出笑容,拱手道“恭喜秦将军,立下不世奇功!末将定当如实禀报马总兵!”
他还想再探听些细节,秦良玉却已端起了茶碗“何参将,军务繁忙,不便久留。回去转告马总兵,建奴大军或不日将至,望他为陛下,守好这蓟州城池。”她话语中的送客之意,已是昭然。
何兴面色尴尬,只得讪讪告退。
回到蓟州城内总兵府,何兴迫不及待地将所见所闻,尤其是那惊世骇俗的战报,一五一十禀报给马世龙。
“斩九百五十六?生擒一百三十七?”马世龙悚然惊立,声音陡然拔高,“绝无可能!石柱白杆兵再能战,还能比我关宁铁骑更善野战争锋?就算他能打,建奴都是泥捏的不成?打不过还跑不掉?定是杀良冒功!对,定然如此!”
他腔调斩钉截铁,仿佛这般就能维系他那不堪一击的尊严。
何兴苦着脸道“总镇,那登莱团练确实邪门得很。军容严整,器械精良,尤其是那火铳,与鲁密铳、三眼铳皆不相同。还有他们的大炮,极为轻便,炮身有轮,炮车亦有轮,两匹健马便能拖拽如飞,行动迅捷无比……”
“真有此事?”马世龙一脸难以置信。
“标下亲眼所见,绝无虚言!”何兴笃定道。
马世龙失神地跌坐回太师椅中,张了张嘴,却不出任何声音。永定门外的惨败,打断的何止是数万大军的脊梁,更是将这满朝文武、这大明朝最后一点野战的胆气都几乎打断了。以至于“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的鬼话,竟成了许多人自我安慰的借口。如今,这骤然而至的大捷,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得他,以及他所代表的整个体系,都有些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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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后,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