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面一处至多二三十米高的山坡上,负责向南警戒的九班战士擎着武器,神色冷漠地望着前方。九班全是老兵,班长虽然才十九岁,但战斗经验极为丰富,最早曾是少年队队员,参加过废村之战,在潘家堡读了两年书后加入登莱团练,此后参加过包括觉华岛之战在内的诸多战役。
正在由南向北接近的这支军队全是步兵,显然不是建奴或者蒙鞑子,但九班并未放松警惕。
一队骑士缓缓驰上坡来,不得已之下,丁显只得起身,擎着一米多长的元年式步枪对准,厉声喝道:“止步,否则开枪了!”
对方的战马被突然出现的丁显惊吓到了,咴咴叫着。
为的是一名中年女将,正是石柱宣抚使秦良玉。她担心登莱团练的安危,率领三千刚刚换过装的白杆兵及两千余辅兵一路向北急行军,想的是追上登莱团练,劝说潘浒切莫冲动,以免深陷险境。
先前隆隆炮声,预示着登莱兵与建奴交战了,她越着急,却没料到,这山坡上竟然还有伏兵。
不过对方说的是大明话,她于是问道:“吾乃石柱宣抚使所部,汝等可是登莱团练潘大使麾下?”
丁显自然知晓石柱宣抚使以及白杆兵,于是收枪,立正、行扶枪礼,大声说道:“禀报将军,我部为登莱团练陆营第十六步兵连第九班,正在执行警戒任务。”
山上的变故,让正准备从山坡下通过的大队白杆兵停了下来。笔挺的身姿、肃穆的神情,意味着训练有素,让秦良玉有些羡慕,这登莱团练尽是这等好兵。
她正要说什么,隆隆的炮声从北方传来,打断了她的思考。她不禁策马上了坡顶,举起潘浒送的双筒望远镜向北望去,远处硝烟滚滚,除此之外,啥都看不见。
建奴凶残善战,对阵明军屡战屡胜,潘总兵却领着一支民团便与之交战,真是有些不知轻重了啊!秦良玉心中不免焦急如焚。
她正要下令麾下白杆兵加北进,登莱团练的九班班长丁显上前阻止:“将军,我部乃纯火器部队,战法与贵部截然不同,此刻正是击败建奴关键时刻,还请将军少待。”
思忖再三,秦良玉最终还是下令麾下所部停止前进,原地待命。她自己领着一队卫士策马向北飞驰,她要亲眼看看登莱兵是如何将建奴击败的。
——
相较于秦宣抚忧心忡忡,建奴甲喇额真穆特鲁快吓疯了。
原以为手到擒来的事情,却不想,三个牛录还没冲到对方阵前五十丈,就被对方一顿枪林弹雨打得人仰马翻,损失大半。关键是对方大炮打得贼快,炮弹威力贼大,竟然将前出部队的退路给截断了。
他咬着牙下令:“快退……快退回去!”
他打算带着余下的两个牛录,凭借马脱离战场,回石门镇将金银细软带上,再一路向东去遵化城。理由很简单,这支明军兵力过万,火铳极为犀利,还有众多大炮。
两个牛录的兵马正在调转马头,“呜呜呜”的低沉呼啸声由远及近,仿佛是什么东西顶着脑袋就砸了过来似的。没待穆特鲁继续想下去,人马群中突然爆出三朵耀眼的火光,继而爆炸声接连传来,火光周围的人马被激射的炙热弹片横扫一空。他再也顾不得许多,甩开马鞭狠抽几下,策马率先冲了出去。
啥都没有命重要,赶紧逃!
建奴要逃,潘老爷自然不会答应。
两门一百二十毫米重迫击炮和八门七十五毫米山炮再次开火,越过战场中央的建奴,将威力巨大的炮弹一接一地射向调头逃跑的那两个牛录的建奴。
爆炸、火光和硝烟,将一拨又一拨顶盔披甲的建奴湮没,如恶魔释放出来的黑色蘑菇云一朵朵腾空而起。建奴的阵型如同被恶魔啃噬的肉饼,不停地出现缺口——每一次都意味着十数个甚至数十个征战多年的精悍老兵化作血泥。
随着潘老爷一声令下,早就按捺不住的骑兵和机枪马车组成的快战斗集群从两翼杀出,像两把铁耙从建奴两侧扫过,尔后杀向甲喇额真所在的建奴预备队。
在一轮轮排枪和密集的射火力联合打击之下,建奴三个牛录早已伤亡过半。残存的建奴在部分军官及摆牙喇的率领下加冲锋,企图凭借战马的度冲破对面火铳兵的阵线。
二三百米的距离对于全力冲刺的骑兵而言,不过是十几二十秒的事情,冲在前面的牛录额真及摆牙喇似乎看到了挥刀砍杀这些火枪兵,并斩下他们的头颅的场景。
然而,登莱团练的步兵却稳重如山,擎着步枪,射击、退壳、上弹、再射击……往复循环。两翼更有骑兵的天生克星——机枪,不停地喷吐着死亡的火光。
“噔噔噔……”
如天神挥舞神杵捣碎恶魔头颅时一般的声响,又像是收割人命的恶魔桀桀笑声,连绵不绝。十四点七毫米枪弹杀伤力更加惊人,甚至一子弹能将好几个建奴串个糖葫芦。每分钟二百的战斗射,连绵不绝,仿佛来自地狱的恶魔死亡火鞭不停抽打着大地,所及之处,无论是人或战马都是血肉横飞。建奴残存的勇气被彻底打碎,再无人敢向前冲杀,想要调转马头逃命,但此时却已经太迟了。
秦良玉策马疾驰,终于赶到了战场边缘。
她勒住马,举起望远镜,望向那片硝烟弥漫的战场。
她看见的,不是建奴追着明军砍杀,而是建奴的尸体铺满了大地。那些不可一世的八旗兵,此刻如同被收割的麦子,一茬一茬地倒在地上。鲜血染红了积雪,残肢断臂散落四处。
她张了张嘴,却不出声音。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打了大半辈子仗,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她看见,登莱团练的步兵阵列依然挺立,战士们端着枪,站在那片尸山血海前。他们的脸上没有兴奋,没有狂喜,只有一种平静。那是一种完成了任务的平静。
那些建奴的尸体,横七竖八,铺满了雪地。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僵硬。鲜血把积雪染成了暗红色,一片一片的,触目惊心。
秦良玉放下望远镜,手微微抖。
她想起自己这一路的担忧,想起自己让秦翼明赶来劝阻,想起自己急行军追赶。她以为,登莱团练会陷入苦战,会需要她的白杆兵救援。
可现在,她看着这片战场,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这支军队,根本不需要任何人救援。他们自己,就够了。
她喃喃道:“这……这就是热兵器作战……”
她想起浑河血战,想起那些倒在建奴刀下的川军子弟。如果那时候,有这样的武器,有这样的一支军队……
她不敢再想下去。
秦翼明看见姑母,策马过来。他翻身下马,站在秦良玉身边,没有说话。
两人一起望着那片战场,望着那些登莱团练的战士,望着那面依然飘扬的日月旗。
良久,秦翼明轻声说:“姑母,他们……他们真的做到了。”
不多久,枪声渐渐变得稀疏。
硝烟缓缓飘散,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太阳偏西,阳光照在战场上,那面蓝底烫金的日月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是在宣告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