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已经升高,阳光照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药味,那味道呛得人喉咙紧。建奴的冲锋仍在继续,马蹄踏碎冻土与积雪,弥漫成灰黑的尘雾。残骸断肢碎了一地,脏污的兽血一片一片的,触目惊心。
穆特鲁伏在马背上,耳边是呼啸的炮弹和此起彼伏的惨叫。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武器,这样的威力。这些明军的大炮,打得又快又准,一炮弹就能带走十几二十个勇士。这才几轮炮击,他手下的五个牛录已经没了一个。剩下的也被打散了队形,原本整齐的箭矢阵型,此刻变得七零八落。
然而,骑兵一旦动起来,不是想停就能下来的。即便退,也是死路一条——不是被明军的大炮轰成齑粉,就是被旗主子按军法砍掉脑袋,全家配给披甲人为奴。他只能硬着头皮领着麾下兵马往前冲。
其实,他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明国人的大炮虽然威力巨大,但素来笨重,只要捱过去,冲进明军的阵线,那些大炮就会停下来。他们这些大金勇士就能凭借无可匹敌的箭术与近战搏杀,击溃当前这支明军。
他举起刀,嘶吼道:“大金的勇士们!冲过去!只要冲进他们的阵线,他们的炮就没用了!冲啊!”
他双腿一夹马腹,率先朝明军阵线冲去。
剩下的建奴也红了眼,跟着他拼命往前冲。有人脸上带着疯狂,有人眼中含着恐惧,但没有人停下来。马蹄声如雷鸣,烟尘滚滚,一千多人的残部依然气势惊人。穆特鲁伏在马背上,心里不断重复着:只要冲进去,只要冲进去……
——
步兵阵列纹丝不动,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那一排排黑色的身影,如同铁铸的城墙,静静地立在那里。
炮兵阵地的硝烟还在飘散,炮手们正在清理炮膛,准备下一轮射击。侧翼,机枪手们伏在机枪旁,眼睛盯着越来越近的建奴。
望台上,潘浒的身影挺得笔直,如同一尊雕塑。他双手举着望远镜,目光越过那些冲锋的建奴,落在更远处的战场上。建奴已经损失了近半兵力,但剩下的仍在冲锋。
秦翼明站在望台下面,手心全是汗。他想喊,想叫潘浒快开炮,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然后,他看见潘浒缓缓放下望远镜,转头望向步兵阵列右侧。
那里站着的队伍,虽然手里没有兵器,却一如战士,身姿笔挺如松。
青玄色的军礼服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袖口的红色云纹仿佛在随风跃动。雉鸡尾在帽尖上颤动,红色帽缨如火焰般跳跃。五十四名乐手挺直腰杆,目视前方,仿佛不是置身于血肉横飞的战场,而是在等待一场盛大的庆典。
潘浒举起右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猛地劈下。
军乐队长看到了潘浒的手势。他深吸一口气,高呼一声:“起!”
鼓手双手握着鼓槌,高高扬起——
“咚。”
第一声鼓响。
那是车载建鼓的声音,低沉、浑厚,像远古的雷鸣,从大地深处传来。鼓声不疾不徐,却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震得人胸腔麻。
“咚……咚……咚……”
建鼓一声接一声,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密。紧接着,背挂式扁鼓加入进来,那声音更加密集,更加急促,像暴雨打在屋顶,像万马奔腾在原野。
云锣响了。
清脆的金属声穿透鼓声,如同山涧清泉,又如同利剑出鞘。九音便携架云锣被乐手敲击着,那声音高低错落,织成一条金色的丝线,在战场的喧嚣中格外分明。
“锵——”
四副铜钹同时撞击,那声音如同惊雷炸裂,震得人耳膜生疼。紧接着,高音唢呐昂然奏响,那声音高亢、嘹亮,像雄鹰展翅直冲云霄,又像烈火燃烧席卷四野。
十七簧改良笙低沉地应和着,为这激昂的旋律铺上一层厚实的底衬。铜制长筒号角仰天长鸣,那声音苍凉、雄壮,如同远古的战神在咆哮。
所有的乐器,所有的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在战场上轰然炸开。
秦翼明站在望台下面,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听过军乐,大明的军队出征时也有鼓吹手,敲锣打鼓吹唢呐,乱糟糟的,听不出个所以然。可眼前这乐声,不一样。
有——千军万马奔腾的脚步声,有刀剑出鞘的金属颤音,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这不是音乐,这是战场本身,是战争的精魂。
他的血液突然沸腾起来。
那乐声像一只无形的手,一把揪住他的心脏,狠狠攥紧,又松开。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眼眶酸,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刀柄。
他想冲出去,想冲到那些建奴面前,挥刀砍杀,浴血奋战,哪怕战死在那里。
他死死咬住牙,才勉强克制住那股冲动。
——
穆特鲁也听见了那乐声。
他骑在马上,离明军越来越近,那乐声也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那不是他听过的任何明军鼓乐,那声音里有一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
那不是恐惧,不是慌乱。
那是……那是挑衅。是宣战。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我们就在这里,等着你。
穆特鲁的脸扭曲了。他嘶吼着,拼命抽打马臀,马儿吃痛,跑得更快。但他的心里,第一次生出了真正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未知的恐惧。
三百五十米。
三百米。
二百五十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