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大贵愣了一瞬,随即转身,飞奔回院里。
“爹!娘!我得走了!”
郑老汉手里的斧子停在半空,愣愣地看着儿子冲进屋。郑母正在灶前烧火,闻言手一抖,柴火掉在了地上。
“这……这是咋了?”郑老汉放下斧子,跟进屋来。
郑大贵已经进了自己那间小屋,把挂在墙上的背包取下来,往里头塞衣裳。他的手很快,可动作却有些僵硬。
“大贵,到底咋了?”郑母追到门口,声音颤。
“队伍上有点事,得提前归队。”郑大贵头也不回,把背包系好。
“大贵——”郑老汉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脸色一点点沉下来,声音有些哑,“是不是……要打仗了?”
郑大贵的手顿了一下,转过身来。他看着爹娘的脸,爹的脸上满是沟壑,头已经白了一半;娘的眼圈红了,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爹,娘,”郑大贵走过去,扶着娘的肩,“真没事,就是队伍上有点事,我得走了。你们在家好好的,别担心我。”
郑母一把抓住他的手,眼泪就下来了:“儿啊,你可不能有事啊……”
“娘,我没事。”郑大贵拍着娘的手,“您忘了,我在队伍上当的是班长,有枪,有兄弟,没事的。”
郑母只是一个劲儿地抹泪,说不出话来。
郑大贵松开手,背起背包,大步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时,他忽然停住了。
院子里,爹站在那里,一言不。娘靠在门框上,泪流满面。午后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苍老的脸上,照在他们佝偻的脊背上。
郑大贵的眼眶忽然有些酸。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去。
郑老汉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儿子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自己面前。
“爹!娘!”郑大贵趴在地上,砰砰砰,连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泥土上,磕得实实在在。
“忠孝难两全,孩儿归队去了!”
他爬起来,转身便走,再没有回头。
郑老汉站在院子里,看着儿子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村口的土路尽头。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郑母靠在门框上,暗自抹着泪水。
电波载着潘老爷的军令,在十一月初五的这一天,迅传达到了每一支部队——
全军,一级战备。
所谓一级战备,便是全体官兵集结到位,荷枪实弹,所需后勤物资统统到位。一声令下,部队立即出,去打仗。
——
十一月十六的下午,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
张可大站在潘庄外,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他是登州副总兵,从二品的武官,在登州这一亩三分地上,除了兵巡道王廷试、登州知府孙大人那几位文官老爷,就数他最大了。
可今天,他站在潘庄的门外,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门前站着的,是四个卫兵。头戴钢盔,身穿灰绿色的军大衣,脚蹬黑皮靴,荷枪实弹。
四个人往那儿一站,跟四尊门神似的,目不斜视,一动不动。
张可大身后的几个家丁,平日里也是耀武扬威的主儿,可此刻见了这阵势,一个个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张可大整了整衣冠,走上前去,拱了拱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客气些:
“劳烦通禀一声,就说登州副总兵张可大,求见潘老爷。”
那卫兵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进去了。
张可大站在原地,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是从二品的副总兵啊,如今却要“求见”一个连品阶都没有的团练头目。这话要是传出去,怕是能笑掉人的大牙。可他能有什么办法?
勤王的军令前几天就到了,主理巡抚事的王廷试当天就“腿疾作”,躺在床上起不来了。知府大人倒没病,可人家是文官,只说了句“兵事自有武臣负责”,便躲得远远的。整个登州,能带兵北上的,就剩他张可大一个人。
可登州营是什么德行,他比谁都清楚。
账面上九千人,实额五千,实际上能走得道的也不过两千来人,真正能上阵的,只有他手底下那百十来号家丁。可百十号人,拉到京畿去,能干什么?给建奴塞牙缝都不够。
想来想去,只能来找潘浒。
他的团练兵饷银高,日日操练,兵强马壮。他若是愿意,北上勤王好歹还能有几分把握。若是不愿意,他张可大,怕是要把命丢在北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