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国祥站在原地,望着南方,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招了招手,一个背步话机的通信兵跑过来。
“给东平港电报,”龙国祥说,“告诉于强,南征部队已顺利过河,明日南下。让他多派几艘船,在西部沿海巡弋,随时准备接应。”
“是!”
通信兵跑到一边,开始嘀嘀嗒嗒地报。
龙国祥又望向南方。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阳光炽烈,晒得人身上烫。远处,部队正在安营扎寨,帐篷一顶顶地支起来,炊烟袅袅升起。
他忽然想起老爷常说的那句话:
“十年之后回头看,今天的汗,今天的血,都算不得什么。”
十年之后……
他轻轻笑了笑,转身朝帐篷走去。
——
黄昏时分,热兰遮城堡里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范德尔上校站在城堡最高处的了望台上,举着单筒望远镜,不停地扫视着北方的海面。按照总督的命令,所有水手都已经回到船上,三条战舰正在港口里生火待。炮台上的士兵也进入了战备状态,炮弹整齐地码放在炮位旁,随时可以装填射。
可北方的海面上,什么都没有。
范德尔放下望远镜,眉头紧锁。
他想起下午和总督的对话,想起那些熟番描述的铁船、火炮、千人军队。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他们面临的敌人,恐怕比西班牙人还要强大得多。
可他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他是尼德兰王国的军人,是东印度公司的上校,是这片海域最强大的军事力量的指挥官。他的士兵装备着最先进的火绳枪,他的战舰拥有最强大的火炮,他的城堡被誉为“东方最坚固的要塞”。
怎么可能被一群明国人吓倒?
“上校。”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范德尔转过身,是他的副官。
“什么事?”
“总督阁下请您去他的办公室,说有要事商议。”
范德尔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北方的海面,转身走下了望台。
普特曼斯的办公室里,气氛比白天更加凝重。
范德尔走进来时,看见总督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许多记号。
“总督阁下。”
普特曼斯转过身,走到桌旁,指着地图:“上校先生,你看。”
范德尔凑过去看。
地图上,淡水河的位置被画了一条粗粗的红线。红线以南,一直到竹堑,都标注着问号。竹堑再往南,是大员,然后是热兰遮。
“咱们在北边的据点,”普特曼斯说,“只有竹堑。那里有一个小型堡垒,驻军不到一百人,加上归顺的土番,勉强能凑出二百人。如果明军真的有一千多人,还有火炮,竹堑守不住。”
范德尔沉默了一会儿,说:“总督阁下的意思是……”
“弃守竹堑。”普特曼斯斩钉截铁地说,“把兵力撤回来,集中防守热兰遮。”
范德尔一愣:“可是总督阁下,竹堑是咱们在北边唯一的据点,如果放弃……”
“如果不放弃,那一百多个士兵就会全部死在那里。”普特曼斯打断他,“而且,还会白白送给明军一批火枪和弹药。与其这样,不如让他们撤回来,加强热兰遮的防御。”
范德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没有说出口。
普特曼斯看着他:“上校先生,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放弃竹堑,意味着咱们承认明国人对北方的控制权。可咱们现在没有选择。等巴达维亚的增援到了,咱们可以再夺回来。但如果连热兰遮都丢了,就什么都没了。”
范德尔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总督阁下。我这就派人去竹堑传令。”
普特曼斯点点头,疲惫地坐回椅子上。
范德尔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脚步:“总督阁下,那些熟番……”
“继续派出去。”普特曼斯说,“我要知道明军每一天的动向。他们走到哪里,有多少人,带了多少炮,我都要知道。”
“是。”
范德尔离去后,普特曼斯又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海面上黑沉沉一片,只有远处战舰上还亮着几点灯火。他望着那些灯火,忽然想起了遥远的尼德兰,想起了阿姆斯特丹的运河和风车,想起了家乡的亲人。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