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永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低声道:“大汗圣明。臣还建议,咱们不妨做些‘配合’——派几拨人假意与毛文龙联络,故意让袁崇焕的人截获一两封‘密信’。信里写些模棱两可的话,什么‘所请之事已允’、‘待时机成熟再行商议’之类的。如此一来,袁崇焕就算原本还在犹豫,也不得不动手了。”
洪台吉大笑,笑声在殿中回荡。那笑声洪亮,却没有多少温度。
“好!就按你说的办。记住,要做得像,要让袁崇焕相信,毛文龙确实在和我们来往。此事若成,记你一大功。”
李永芳领命,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洪台吉回到案前,继续用膳。他夹起一块羊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窗外的日光照进来,照在那些精致的瓷器上,泛着冷冷的光。
——
申时,宁远城最热闹的十字街上,商贩行人渐渐少了。
太阳西斜,阳光从金黄变成橘红,照在街边的铺面上,照在行人的脸上,把一切都染上一层暖色。
街角一处茶楼的二楼雅间里,一个穿着半旧绸衫的中年人正凭窗而坐。他面前摆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却没喝,眼睛不时瞟向斜对面的蓟辽督师衙门。
这人叫沈福,表面上是皮货商。他在宁远待了三年,赁了一间小院,娶了个本地寡妇。他的真实身份是北镇抚司宁远百户。
今早他收到一封从京师来的密信,火漆封口,戳子上是指挥同知骆养性的印记。信上只有一句话:袁毛之争,冷眼旁观,不得介入。
他不明白上峰为何如此指示。袁崇焕和毛文龙的事闹得这么大,锦衣卫竟然不闻不问?但他知道,锦衣卫的规矩就是听话。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动的别动,不该看的别看。
斜对面的衙门里,人进人出。他看见谢尚政带着几个亲兵匆匆出门,往北边去了。他看见一个陌生面孔的中年人低着头从侧门出来,左右张望了一下,快步消失在人群里。他把这些人的样貌、衣着、时辰都默默记在心里,却没有任何动作。
他只是个看客。
太阳又西斜了一些,街上的行人更少了。店铺开始上板,伙计们把一块块门板嵌进门框的凹槽里,出嘭嘭的声响。茶楼里掌起了灯,伙计拎着铜壶跑来跑去,给各桌添水,热气腾腾的。
沈福放下几枚铜钱,起身下楼。
——
酉时,太阳快要落到海平面以下。
皮岛的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云彩像被点燃了一样,一层一层地堆着。那红从深红变成紫红,又从紫红变成暗红,最后随着太阳落下去,一点点熄灭了。海面上波光粼粼,那光从橘红变成暗红,又从暗红变成灰紫,最后变成一片沉沉的暗蓝。
东江兵们开始收操,三三两两往各自的营房走。有的扛着生锈的刀,有的拎着破锣,有说有笑。几个年轻兵丁追打着跑过去,带起一阵灰尘。一个老兵坐在营房门口,用破布擦他那杆鸟铳,擦一下,看一眼远处的海,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铁山营的营地里,号声响起,是开饭的信号。那号声嘹亮,在暮色里传出很远。炊烟袅袅升起,肉香又开始飘散,飘过营墙,飘过山坳,飘到东江兵的营房里,飘进那些饿了一天的肚子里。
刘兴祚乘坐的小船在暮色里靠岸时,天已经快黑了。
船是普通的渔船,艄公是个哑巴,收了船钱就撑着船走了,消失在暮色里。刘兴祚下了船,低着头,快步往自己的住处走。经过铁山营营地时,他忍不住放慢脚步,往那边看了一眼。
营地里灯火通明,几十盏气死风灯挂在营房门口,照得亮堂堂的。岗楼上的哨兵端着枪,身姿笔直,像两根桩子钉在那里。营门口还有两个哨兵,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在转。
他心里有点虚,加快脚步离开了。
回到住处,弟弟刘兴治正在等他。
他们的住处是两间土坯房,屋顶铺着茅草,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稻草。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墙角堆着些杂物,几件破衣裳,一口破锅,两双补了又补的布鞋。
刘兴治见他回来,迫不及待地问:“哥,怎么样?”
刘兴祚把他拉进里屋,关上门,又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才压低声音把宁远之行的经过说了一遍。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耳语,嘴唇凑在刘兴志耳边。
刘兴治听完,脸色刷地白了。不是一般的白,是那种受了惊吓的白,嘴唇都没了血色。
“哥,这万一事败……”
刘兴祚咬着牙道:“事败是死,可咱们在岛上这日子,跟死有什么区别?毛文龙从来不把咱们当自己人,那些东江老弟兄,谁不拿白眼翻咱们?与其窝囊活着,不如搏一把!”
刘兴治沉默良久。他看着墙上晃动的人影,看着那盏油灯,看着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
终于,他点点头:“哥,我听你的。但你得答应我,万一哪天势头不对,咱们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刘兴祚拍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刘兴祚推开窗,一股风灌进来,吹得油灯一阵摇晃。
不远处的空地上,几个东江兵围在一起,不知在议论什么,声音越来越大。他披上外衣走出去,走近了听见其中一个说:
“……听说了吗?有人说毛帅要投建奴……”
另一个赶紧捂住他的嘴:“你他娘找死啊!这种话也敢说!”
先前那个挣扎着道:“不是我说的,外头都在传!说毛帅已经和那边接上头了,就等时机一到……”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啐了一口:“放你娘的屁!毛帅投建奴?毛帅要投建奴,咱们早成鞑子的刀下鬼了!”
另一个小声道:“那可说不定……铁山营那帮人,谁知道是哪来的……”
刘兴祚心里一跳,面上却若无其事地走开了。他回到屋里,关上门,对刘兴治说:“外头有人在传谣言,说毛帅要投建奴。这谣言来得蹊跷。”
刘兴志问:“谁传的?”
刘兴祚摇摇头:“不知道。但这事儿,对咱们未必是坏事。”
——
与此同时,铁山营的指挥部里,杨宽正在听边乙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