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怕,我们是明国人。”带队军官站在门口,声音放低,“登莱府来的明军。”
女人们没动,只是盯着他看,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军官又说了一遍,这回放慢语:“我——们——是——明——国——人——来——救——你——们——的——”
最年长的那个女人嘴唇抖了抖,突然“哇”地哭出声来,跪在地上朝他们磕头。后头的几个也跟着跪下,额头撞在地上,砰砰作响。她们的哭声撕心裂肺,积压已久的恐惧和屈辱终于找到了出口。
军官的喉咙动了动,眼珠子慢慢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那几个被押过来的西班牙人——都是石屋里住的,军官和文职人员,七八个人,穿着比普通军士体面,其中一个还戴着银质的十字架。
“就是他们?”
俘虏里有人会听汉话,脸色刷地白了,连连摇头:“不是我!不是我!是别人!是——”
军官没等他说完,一脚踹在他肚子上,那人弓着身子倒飞出去,撞在石墙上,滑下来时嘴里呕出一滩酸水。
“将这些杂碎西夷统统绑起来,”军官咬着牙,一字一字往外蹦,“统统竖杆子!”
“是!”战士们轰然响应,那声音里压着怒火。
俘虏们被拖到营房前的空地上,和之前抓的那些水手、军士扔在一起。加上船上俘获的,一共两百多人,这会儿全跪在那儿,手脚被捆住,像一群鹌鹑挤成一堆瑟瑟抖。
有些人脸上还带着迷茫——这群明国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那些船呢?圣安东尼奥号呢?为什么没有开炮?
有些人脸上已经开始浮现恐惧——他们看见明国人在挖坑,在埋桩子,那些桩子一头削得尖尖的,朝上竖着。他们知道那是什么,虽然没见过,但听说过,听那些从南洋回来的商人说起过,说明国人喜欢用一种叫“立桩”的刑罚,把人……
一个年轻的水手突然挣扎着站起来,往海边跑。他跑出去不到十步,枪响了,子弹打穿了他的小腿,他扑倒在地,抱着腿嚎叫。两个战士走过去,把他拖回来,重新扔进俘虏堆里。
没有人再跑了。
圣安东尼奥号上的战斗还在继续。斯班因水手在船长和大副的指挥下,仍在顽抗。突击队的战士们,担心将斯班因人逼急了,会点着火药桶,同归于尽,战斗陷入僵持。
其余几条船的战斗都已经结束。战士们一路用短刀和弩弓开道,摸进舱室时大部分人还在睡觉。舰长被从床上拖起来,光着身子跪在地上,浑身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军官和士官也大部分被活捉,剩下那些普通水手没了头儿,只好乖乖上到甲板,高举双臂,跪地投降。
港口的枪声早停了,营房那边安静下来,只有海风穿过那些千疮百孔的木屋时出的呜呜声,像是有人在哭。
岸边的空地上,第一批坑已经挖好。
二十多根木桩竖起来,一人多高,顶端削得尖尖的,朝上指着天空。阳光照在那些尖桩上,木纹清晰可见,新鲜的茬口泛着浅黄色。
那些被押下划艇的俘虏看见那些木桩,终于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了。有人当场瘫软,被人拖着走。有人开始哭嚎,喊着“饶命”“不是我”“上帝救我”,各种语言混在一起,谁也听不清谁在喊什么。有人试图跪下磕头,额头撞在泥地上咚咚响,磕破了皮,血流下来糊了一脸。
战士们面无表情地把他们拖过去,按在木桩旁边。
那些从石屋里救出来的女人站在不远处,被战士们护着。她们已经不再哭了,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些俘虏,看着那些木桩,看着即将生的一切。最年长的那个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掐出血来。最小的那个低着头,不敢看,肩膀还在抖。
太阳升得更高了。
鸡笼港完全暴露在天光下,那些黑色的战船、灰色的战士、褐色的木桩、红色的血迹,还有跪在地上的白皮肤俘虏,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分明。海风带着咸腥味吹过来,吹不散岸边的血腥气,吹不散俘虏身上的尿骚味,吹不散那些女人眼睛里刻着的恨意。
军官站在俘虏面前,看着那些瑟瑟抖的人。
他想起刚才在石屋里看见的情景——五个女人,最小的可能才十五六岁,身上的淤青,破了的衣裙,空洞的眼神。他想起那女人跪在地上磕头时额头撞地的声音,砰、砰、砰,每一下都像撞在他心上。
他想起出前长官说的话:“东番是华夏领土,自古以来就是。那些占了我们地方的,欺辱我们同胞的,一个都别想跑。”
军官扭头看了一眼,又把目光转回来,看着那些俘虏,看着那些木桩,看着不远处那些女人。
“动手。”他说。
太阳升起来了。
雾气渐渐消散,鸡笼港的全貌展现在阳光下——社寮岛上的圣萨尔瓦多城,四角形的棱堡,三座副堡,泊在港内的五条盖伦船,岸边的西班牙军营,还有远处渐渐清晰的海面上,那四艘黑色的巡洋舰和三艘巨大的钢壳商船。
四艘杨威级巡洋舰铁灰色的舰体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钢铁光泽。
炮塔缓缓转动,15o毫米主炮和1oo毫米副炮指向岛上的斯班因人堡垒。舰桥上,军官们举着望远镜远处斯班因人堡垒的情况,不时下达命令。
金色的阳光洒在鸡笼港,洒在圣萨尔瓦多城的棱堡上,洒在那些铁灰色的战船上,洒在那些尖尖的木桩上。海面波光粼粼,像撒了无数碎金。
远处,东番岛的山峦一层层推向内陆,森林茂密,河流蜿蜒,土地肥沃得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