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老爷沉默观看良久。对杨宽说:“铁山营堪称精锐,但如要野外迎战八旗,还需再练。力争将来独挑八旗任何一旗,战而胜之。”
杨宽眼中闪过光芒:“末将领命!”
潘老爷却话锋一转:“铁山营不能一直待在耽罗岛,日后必要回返辽东战场。而且——”
他顿了顿,“日后,若有不谐,你部还将负责护卫毛总镇的安全。”
杨宽浑身一震:“末将明白!铁山营随时听候调遣!”
潘浒颔,未再多话。
夕阳西斜,时近黄昏。耽罗岛西侧一座两进宅院,白墙灰瓦,简朴得与岛上其他营房并无二致。院中栽着几株松柏,在初冬海风中依旧苍翠。前院竟辟出两畦菜地,白菜、萝卜长势正好;后院传来鸡鸭咕咕声。
潘老爷在杨宽陪同下走到院门前。杨宽叩门三声,门内传来平稳的脚步声。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位年过花甲的老者,穿青色棉袍,头花白用木簪简单绾起。面容清瘦,皱纹深刻,但气色红润。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虽不如传说中九千岁那般锐利如鹰,却有一种沉淀后的清明,此刻正平静地打量着潘老爷。
这便是魏忠贤。
潘老爷第一次见到这位天启朝的实际执政者。与他想象中不同,眼前的老者没有权阉的阴鸷,也没有失势者的颓唐,反而有种勘破世事的淡然。
“登莱团练使潘浒,见过魏公。”潘老爷拱手行礼,礼数周全但不卑微。
魏忠贤略略一怔,旋即回礼、侧身:“潘帅请进。寒舍简陋,莫要见怪。”
三人入院。魏忠贤对杨宽道:“杨统领也一起吧。”
书房陈设简单——一张书桌、两把太师椅、一个书架、一个燃着炭的火盆。
书架上摆有《农书》《本草纲目》,还有一套翻旧的《资治通鉴》。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一张小几上,设着个简单佛龛,供着一块无字牌位。
魏忠贤亲自斟茶。潘老爷注意到他的手——那双手曾经执掌批红、决定无数官员命运,如今掌心有薄茧,指甲缝里还有泥土的痕迹。这种身体的变化,是心境转变最真实的写照。
“魏公在此可还习惯?”潘老爷接过茶盏,开门见山。
“半月来,越觉着踏实自在。”魏忠贤笑了笑,皱纹舒展开,“种菜知时节,养鸡闻晨昏。每日晨起劳作,午后读书,夜里一觉到天明——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他顿了顿,“还得谢潘帅收留,又安排许多神医为老夫诊治旧疾。这条老命估计还能再多活几年。”
“魏公客气。”潘老爷放下茶盏,“某本前宋遗民,天启五年归化大明,于登、莱立身,设商号,鬻阿美利坚货殖以营生。后数遭海寇剽掠,幸得登莱士绅援手,遂自募丁壮、自筹粮械、自办甲兵,创登莱团练,用以御倭靖寇、绥安乡土。”
自我介绍完毕后,他话锋一转,“大明朝犹膏肓之疾,非峻药莫能起也。幸蒙先帝信重,魏公总摄内廷,外则安辽东危局,内则纾府库拮据,朝政虽间有丛脞,然大体犹在控驭之中。公公私德有疵,然于公忠体国、匡扶社稷之功,亦不可尽掩矣。”
这番话让魏忠贤一怔,他没有想到此等手握强兵,掌控海外好大势力的强阀,竟会如此评价与他。而朝廷,却已将他定为“阉祸之”,万死莫赎。
“潘帅谬赞。”魏忠贤摇头,“咱家当年所为,私心多过公心,过大于功。”
潘浒含笑道:“某此番来,一是拜会魏公,二是有事请教。”
“请教不敢当。”魏忠贤谦虚道,“老夫如能说之,必言无不尽。”
潘浒问:“以公之见,大明症结何在?”
魏忠贤伸手烤火,目光盯着炭火,仿佛在翻阅记忆中的奏章账簿。良久,才缓缓开口:“既蒙垂问,老夫便多说几句。”
他笑了笑,随即正色。
“其一,财政崩了。”魏忠贤声音平静,却字字沉重,“万历四十六年,太仓存银不足百万。辽事起,亩加九厘,天下怨沸。至天启朝,辽饷逾二千万两,而边事愈糜。财从何出?唯加赋于民。陕省连岁大旱,库无赈银,民何以活?王二之反,实官逼民反也。”
“其二,党争误国。”他语带讥讽,“东林、浙楚诸党,所争者权也,孰为争国?言官风闻搏直名,武将动辄获咎,孰敢效死?熊廷弼传九边,岂独败军之罪?实楚党倾颓,廷无援耳。孙承宗老成去位,阉党固可憎,然东林辈岂尽纯臣?”
“其三,军制腐朽。”魏忠贤看向潘老爷,“某尝提督京营,额兵三千,实存不足八百,甲仗朽坏。尔之铁山营,一人所费抵京营十卒,然战力恐百倍不止。非兵弗愿战,实自上而下,靡有不腐:卫所田亩遭侵,军户逃逸过半;将校虚冒空饷,士卒全无斗志;火器敝旧,战法板滞,以此抗建州铁骑,岂有胜理?”
潘老爷追问:“根源何在?”
魏忠贤眼中锐光一闪,那是久违的、属于司礼监掌印的锋芒:“在江南豪门,累世朱紫,盘踞要津,上截国税,下夺民利,实乃附于社稷之巨蠹!”
他声音陡然提高,手指轻叩桌面:
“松江徐氏,阶之后也,占田三十万亩,隐户数千。苏州申氏,时行之族,专榷丝利,岁入百万而锱铢不纳。彼辈口诵‘为生民立命’,然廪中陈粟腐蠹,宁弃之不粜升斗于饥民!”
魏忠贤越说越激愤:“东林诸绅,多起江南,朝列羽翼,乡拥阡陌,市通股舶。其口称‘君子喻于义’,而室盈阿堵;叱‘阉党蠹国’,而自免税课。昔年咱家征榷矿商之利,何以被詈为‘阉祸’?正触其膏肓耳!先帝所以委信咱家者,盖深知:国库若涸,万事皆虚!”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噼啪。
潘老爷缓缓点头:“此辈不除,社稷无宁。彼已视国祚如私业,黎庶如刍狗矣!”
魏忠贤苦笑:“潘帅明鉴……然何以除之?彼辈操持科第,垄断清流;姻党勾连,根深柢固;更握清议权柄,指忠为奸,众口铄金。老夫当年权倾朝野,欲动其根本,犹遭反噬若此,遑论他人?”
对话转入对两位皇帝的评价。
提到天启,魏忠贤眼神复杂:“先帝明睿,知人善任。斫木虽为所好,而国事未尝少懈。信重老夫,以制衡朝堂,支撑辽饷。天若假年十载,未必不可徐图转圜。”
提到崇祯,他叹息:“今上锐意中兴,其志可嘉。然性多疑,求治过急。黜老夫以收人心,实自折股肱,失斡旋之枢;亟欲底定辽事,恐弃稳扎之策。朝中既无制衡,东林便能匡济乎?恐门户之争愈炽矣!”
潘老爷道:“圣上诚为英主,然……未谙世途之险,未察人心之谲。”
魏忠贤深深看他一眼:“潘帅洞悉机微。”
炭火已添新炭,茶壶冒着白汽。潘老爷将一盏茶推到魏忠贤面前,语气郑重道:“魏公可愿明日观铁山营操演?潘某欲借公之法眼,辨此军与旧营根本之异。”
魏忠贤初时推辞:“咱家已致仕,一介白身,不宜再过问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