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收获摆在眼前。
那些堆积如山的番薯、洋芋,每一个都在无声地宣告:这个时代关于粮食的认知,该改写了。
“老爷,”葛大壮不知何时凑过来,手里捧着两个烤得焦黑的番薯,咧嘴笑,“您尝尝,刚烤的,香着呢!”
潘浒接过一个。番薯皮烤得酥脆,掰开,橙黄色的瓤冒着热气,甜香扑鼻。他咬了一口——软糯香甜,确实比后世吃过的许多品种都好吃。
葛大壮已经大口啃起来,吃得满嘴黑灰,还不住嘟囔:“美味!真他娘的美味!这玩意儿能当粮,往后谁还饿肚子?”
潘浒慢慢吃着,目光扫过打谷场。
这里只是甲壹庄。整个潘家庄体系,有十多个田庄,九万亩耕地。三分之一种了番薯,实际收获的鲜薯不少于九千万斤。洋芋不少于一万万二千万斤,稻谷小麦玉米约两千万斤。合计约一百九十余万石。
这个数字,潘浒自己在心里算过很多遍。可当它真正变成眼前堆积如山的粮食时,那种冲击力,还是出了预期。
一百九十余万石粮食,够多少人吃?
按一人一年三石算,够六十多万人吃一年。
而潘家庄体系内,所有庄户、团练兵士及家属,加起来也不过六七万人。
这意味着,粮食完全自给有余,甚至能有大量结余。潘浒吃完番薯,拍了拍手,对葛大壮说:“带我去看看地窖。”
庄堡内有大型地窖,都是“星河”出品的工程师负责设计,庄户们挖掘砌筑的。青砖衬里,石灰防潮,通风口隐蔽。此刻,地窖里已经堆满麻袋——麻袋也是工业区麻袋厂生产的。
种子、化肥来自他的“库存”。耕种、收获由庄户完成。粮食储存需要地窖、麻袋。加工需要磨坊——潘浒提前建了十几座水力磨坊和蒸汽磨坊,此刻应该已经全运转。
从土地到餐桌,每一个环节,都在掌控之中。
午后,潘浒回到庄内。
他没有休息,直接召见了高顺、老乔等几个军民事务核心管事人。地点在理事堂二楼的小会议室。
“从即日起,”潘浒开门见山,“严禁各田庄粮食外流。庄户自留口粮、种子粮之外,所有余粮统一回购,存入庄库。任何人不得私自出售粮食或粮种,违者——”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没收违法所得,全家驱逐。”
老乔等人肃然领命。他们都是聪明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粮食是命根子,高产粮种更是无价之宝。一旦流出去,潘家庄的优势将大打折扣。
会议快结束时,老乔犹豫着开口:“老爷,今年咱们田庄收成……到底几何?”
潘浒看了他一眼,淡淡说:“少说得有一百多万石。”
“砰”的一声。
老乔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呆住了。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滚圆,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几息之后,这个四十多岁、向来稳重的汉子,竟双手捂脸,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嘶哑,带着某种解脱般的宣泄。
潘浒没劝,只是静静看着。
当年,中原大旱,许多地方欠收甚至绝收,粮价暴涨,他只得带着一家人逃到辽阳投靠亲戚。谁能想到,安稳日子没过两年,野猪皮领着建奴打过来了。他带着一家老小再次踏上逃难路。一路上,被杀的、饿死的,逃到金州,只剩下他和两个儿子。最后是潘老爷收留了他,让他当管事,给他活路。
这样的人,对“饥饿”有着刻骨铭心的记忆。
次日,张瑶来了。
这位致仕的登州士绅,是乘车急匆匆赶来的。一进理事堂,连茶都没喝,直接问:
“慕明,听闻你所领各庄皆丰收。确有此事?”
潘浒请他坐下,让勤务兵上茶,这才不紧不慢道:“天游兄,各田庄这个秋天大获丰收。”
“大获丰收?”张瑶盯着他,“如何个大法?”
“番薯亩产三千斤,洋芋也有四千斤的亩产。”潘浒语气平静,“往后土地肥力能跟得上的话,便是亩产六千、七千斤也都不是戏言。只是小麦和稻谷,产量还未能达到预想的目标。”
张瑶的脸色变了。
从疑惑到震惊,再到肃穆。他是当过官的人,太清楚粮食意味着什么。亩产四千斤、三千斤……这是什么概念?大明朝最好的水田,亩产不过四五石,合五六百斤。这已经是十倍之差!
“慕明——”张瑶声音紧,“可不敢瞒我。”
潘浒笑了:“天游兄,你我相识也有两年了,你见我何时瞒过你?”
张瑶沉默片刻,整个人忽然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害怕,是激动。他站起身,在厅中踱了两步,转过身,声音都在抖:“慕明,此事当告知官府,推广种植!”
潘浒摇头:“天游兄,莫激动,此事不急,还待来年再说吧!”
“你——”张瑶指着他,气恼不已,“如何不急?!此乃活民无数的大功德!必须立刻上报巡抚衙门,奏请朝廷推广!”
潘浒没接话,只是从桌上木盒里取出一支雪茄,递给张瑶。又划亮火柴——那是潘庄火柴厂自产的火柴,工艺和材料与廿一世纪的相比,有云泥之别,所以头更大、棒梗更粗,不过稍用力擦一下,也能擦着——就是烟雾略大了些。
他为张瑶点上烟。
张瑶深吸一口,烟雾入肺,呛得咳嗽几声。但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他重新坐下,良久,缓缓开口:
“慕明,此事……确实不应急,当慎重对待!”
张瑶的态度突然大转变,潘浒不禁感到好奇,于是问道:“天游兄,这又是为何?”
“眼下一旦上报——”张瑶压低声音,“中枢有司必然索要种子。登州能得多少?山东能得多少?江南、湖广、陕甘……天下州县都伸手,种子就那么多,给谁不给谁?”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拿不到种子的,不敢怨朝廷中枢那些大佬,只会怨你——怨你潘慕明为何不多给一些,还会怨你为何不先给他们。届时,你便是众矢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