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么?”他问车夫。
车夫头也不回:“路灯。”
“晚上会亮?”
“嗯。”
“用什么点?油?蜡?”
车夫不再回答。
费尔南德斯不再问。他知道问不出什么。
马车行了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一座建筑群。青砖高墙,门楼巍峨,门前石狮肃立,四名卫兵持枪值守——这就是城主府。
第一道关卡在府门外十丈。
两名兵士上前,车夫递上一块木牌。兵士核对木牌,又探头看了看车内三人。
“若昂·费尔南德斯?”
“是我。”
“随从两人?”
“是。”
兵士记录完毕,挥手放行。马车驶到府门前,第二道关卡。
这次是四名兵士。戴着原野灰色大檐帽的军官面无表情:“所有人下车,查验物品。”
三人下车,打开随身携带的木箱。箱子里是样品:一面玻璃镜、一只怀表、一盒火柴、几件阿美利肯出产的小玩意,还有费尔南德斯准备献给潘老爷的礼物——一柄装饰华丽的泼图尕短剑。
“这是什么?”军官拿起短剑。
“礼物,给潘老爷的礼物。”费尔南德斯忙道。
军官抽出剑,剑身寒光闪闪。他看了片刻,摇头:“兵器不得入内。”将剑放入一个木箱,“暂存此处,离去时取回。”
“可是这是礼物……”
“规矩就是规矩。”
费尔南德斯不敢再说。接着,兵士又翻出他随身携带的一把装饰用小刀——那是他在里斯本定制的,刀柄镶着宝石,平日别在腰带上充门面。
“这个也不行。”小刀也被没收。
连莱里亚腰间的一把用于修剪文书火漆的小剪子也被要求取下。
查验完毕,军官指向府门:“进。”
第三道关卡在二门内。
这是一间专门用于搜身的小屋。两名兵士让三人脱去外套,仔细检查衣物每一个角落。费尔南德斯穿着葡萄牙式样的紧身上衣和长裤,兵士甚至摸了摸他靴子的夹层。
“戒指。”兵士指着费尔南德斯左手食指上的金戒指。
“这……这是私人物品。”
“取下,暂存。”
费尔南德斯无奈,褪下戒指。戒指是家族传承,上面刻着费尔南德斯家族的徽记。兵士将戒指放入一个小布袋,写了个条子给他:“凭此条领取。”
全部检查完毕,三人才被允许继续前进。
穿过庭院,来到正厅前。领路的军士止步:“老爷在厅内等候,只许一人入内。”
费尔南德斯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推门而入。
厅内宽敞明亮。
青砖铺地,白灰刷墙,北墙挂着一幅巨大的海疆图,南墙是一排书架,塞满书册。厅中央摆着一张长条桌,桌后坐着一人。
那人非常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他穿着天青色直裰,外罩鸦青比甲,头戴四方平定巾。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正平静地看着走进来的费尔南德斯。
他身后,四名警卫分列左右。警卫穿着深蓝色制服,腰佩短刀,手中持着一种短小精悍的火铳——铳身只一尺来长,乌黑油亮,没有火绳,也没有燧枪那种狗头锁一般的击装置。
费尔南德斯被那四双眼睛盯着,心头一凛。那是真正杀过人的眼神,冰冷,不带感情。他下意识地单膝跪地,右手抚胸,行了葡萄牙贵族见国王时的礼节:
“尊贵的潘老爷,费尔南德斯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潘浒摆摆手,语气平淡:“费尔南德斯先生,无需如此大礼。”
费尔南德斯慌忙起身,躬身道:“非常感谢您的大度。”
“坐。”
费尔南德斯在客位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姿态恭谨。
潘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开门见山:“请问你是来自泼图尕,还是来自斯班因?”
这个问题让费尔南德斯有些意外。大多数中国人分不清这两个国家,统称“佛郎机”。这位潘老爷,却问得精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