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朕冷……”榻上忽然传来微弱声响。
众人皆惊。只见朱由校眼皮颤动,缓缓睁开,眼中却混沌无神:“水……好冷……”
“皇爷!”魏忠贤疾步上前,握住皇帝冰凉的手,“老奴在,太医在,您安心休养。”
朱由校目光涣散,似要说什么,却又是一阵剧烈咳嗽,咳得整个身子弓起,面红耳赤。周灿忙上前,轻拍其背,待咳声稍歇,皇帝已又昏睡过去,唯嘴角留下一丝涎水混着的血丝。
周灿脸色煞白,用帕子悄悄拭去那血丝,转身再叩:“厂公……皇爷本就体质偏弱,近年勤于木工,时常熬夜,肝肾已有亏虚。此番落水受寒,如雪上加霜。若调理不当,恐……恐成痼疾。”
“说清楚,要多久?”魏忠贤盯着他,眼神如刀。
“少则三月,多则……半年。需绝对静养,不可劳心劳力,尤忌情志波动。”周灿头埋得更低,声音几不可闻,“还有……不可再近木工漆料,那些气味最伤肺经。”
魏忠贤沉默良久。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让人看不清表情。
终于,他缓缓转身,面向殿中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们都听清了?皇爷需静养。从今日起,乾清宫闭门谢客,一应饮食汤药,皆需经咱家过目。若有半分差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诛九族。”
殿内死寂。王体乾第一个叩:“奴婢谨记!”
魏忠贤不再看他们,走回榻边,竟亲手拧了温帕子,为皇帝擦拭额上虚汗。动作之轻柔,与方才判若两人。
待擦拭完毕,他直起身,面向殿外夜色,一字一句道:
“传皇爷口谕——朕休养期间,内外政务,暂由厂臣魏忠贤代为料理。各部院奏本,悉送司礼监。”
“遵旨!”殿中响起整齐的应和声。
夜更深了。
魏忠贤独坐值房内的书案前,面前堆着今日送来的奏本,却一本未翻。他闭着眼,手指在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敲击,规律如更漏。
风起得太突然。
他在宫中三十余年,西苑太液池的风向规律,他闭着眼都能说清。五月十八,申时三刻,这个时辰,这个季节,不该有那样一股邪风。
而且,只在小舟所在那一小片水域兴起,大船处不过微风——他特意问过王体乾,当时大船只是轻晃。
深水区……本就不该让皇帝去。他劝过,但劝得并不坚决。因为皇帝想去,而皇帝想去的原因,是昨日看了福建巡抚进献的《西洋海疆图》,说起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的壮举,一时兴起。
那图,是谁进献的?
魏忠贤睁开眼,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寥寥数字:“闽抚进图,林姓御史力荐。”
林姓御史……东林党中,姓林的御史有三个。其中林子善,其兄在苏州有织坊三十六处,去岁因加税事,曾被皇帝当庭斥责“与民争利的是你们这些士绅”。
福顺、来喜救驾及时,确实忠心可嘉。可若他们慢上片刻呢?若皇帝真溺毙于太液池呢?
魏忠贤将纸条凑近烛火。火焰舔舐纸角,迅蔓延,将那些字迹吞没成灰。
他想起了正德皇帝。正德十五年,武宗皇帝南巡返京,于积水池泛舟落水,次年三月便驾崩,年仅三十一。死因蹊跷,太医语焉不详。
想起了嘉靖皇帝。嘉靖二十一年,几个宫女趁皇帝熟睡,试图用绳勒毙之,若非绳结打成死扣,大明便要换天了。那些宫女背后是谁指使?至今是谜。
还有先帝泰昌。登基一月便暴毙,红丸案闹得满城风雨,最终却不了了之。东林党说是郑贵妃下毒,郑家说是东林党构陷,真相早已湮没。
如今的天启皇帝,二十一岁。
魏忠贤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夜风灌入,带着初夏的微凉。他望向乾清宫寝殿方向,那里烛火未熄。
前几日朝会的情景,又在眼前浮现。
那时有御史痛哭流涕,说“陛下与民争利,非圣君所为”。皇帝当场摔了奏本,冷笑道:
“朕看不是与民争利,是与士争利吧?江南百万亩桑田,都在谁手里?织机十万张,又在谁手里?辽东将士饿着肚子守边,你们倒在这里哭穷!”
满朝鸦雀无声。
那些家财万贯、满口仁义道德的君子们,最怕的,不就是皇帝把手伸向他们的钱袋子么?
朱由校不是第一个想收商税、练新军、振朝纲的皇帝。正德想过,要重开市舶司,增收海贸税;嘉靖想过,要清查田亩,追缴士绅隐田;泰昌也想过,要整顿盐政,打破盐商垄断。可他们要么“意外”身亡,要么“暴病”而逝,要么被朝臣掣肘得寸步难行。
如今轮到天启了。这少年天子,偏不爱做木匠皇帝,偏要学永乐爷,偏要重振洪武旧制。
“皇爷啊皇爷……”魏忠贤低声自语,声音散在夜风里,“您想做永乐爷,想重振洪武旧制。可这满朝的‘正人君子’,却只想让您做个安分守己的木匠皇帝。您偏不听话,偏要伸手……”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那他们,就只能让您‘病’了。”
窗外,一片乌云缓缓移动,彻底遮住了天边那弯残月。紫禁城陷入更深的黑暗,唯有乾清宫寝殿的烛火,如豆般微弱地亮着。
殿内,朱由校在昏睡中又咳起来。
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值夜太医周灿忙上前,从袖中取出干净的素帕。待皇帝咳声稍歇,他悄悄换下枕边那条已染了暗红血丝的帕子,迅塞入怀中。他动作轻如狸猫,神色平静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