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收到。”巴图呈上一张纸,“大汗令:继续待机,候敌自投。”
乌讷格盯着纸上的满文,看了三遍。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却像天书。继续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儿郎们饿死冻死?等到明军吃饱喝足从容撤退?
他挣扎着站起身,腿脚麻,差点摔倒。巴图扶住他,他推开亲兵,踉跄走到坡边。透过渐散的晨雾往下看——谷道依然空空如也,只有几只早起的乌鸦在觅食。东南方向,龙宫寺海岸线隐约可见,甚至能看见明军营寨的轮廓,像一只趴在海边的铁刺猬,浑身是刺。
“台吉!”几个喀尔喀部的小台吉围过来,个个脸色铁青,眼窝深陷。
巴林部的台吉率先开口,声音里压着怒火:“不能再等了!我的勇士们饿了一天一夜,马都快站不稳了!”
扎鲁特部的台吉更直接,手按刀柄:“要么打,要么撤,这么干等着算什么?大汗在五十里外吃香喝辣,我们在这儿挨饿受冻!”
翁吉剌部、巴岳特部、乌齐叶特部……五个台吉,五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乌讷格。他们都是草原上的狼,饿着肚子的狼会咬人,哪怕咬的是主人。乌讷格看见他们身后的亲兵手已按在刀柄上,气氛一触即。
他看向博弈扩。这位镶白旗的甲喇额真眉头紧锁,手一直没离开腰刀:“擅自进攻,大汗怪罪如何?”
“大汗在五十里外,我在这儿!”乌讷格吼道,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群飞鸟,“战场瞬息万变,岂能事事请示?”
他扫视众人,一字一句道,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此战若胜,一切好说,缴获的火器、粮食,各部按功分配。若败……”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若败,他们这些人,恐怕没人能活着回到草原。
辰时二刻,一万八千骑从黑松岭涌出,像决堤的洪水。
饿了一天的战马爆出惊人的度,马蹄踏过春草初生的原野,卷起漫天尘土,遮天蔽日。十五里路,不到半个时辰就冲到尽头。沿途惊起兔狐无数,鸟雀惊飞。
巳时正,明军营寨西侧二里,大军戛然而止。
明军营寨就在远处矮坡上,外面挖了一道壕沟,内侧垒有胸墙,胸墙后方是高耸的望楼。营寨中央矗立的旗杆上,一面硕大的日月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没有坚固的营墙,没有令人头疼的车阵,甚至看不到大炮——无不透着诡异。
“停!”乌讷格高举右手。
大军缓缓停下,动作有些凌乱。
骑兵们纷纷下马,双腿软,不少人刚落地就踉跄几步。他们从鞍袋里掏出最后一点炒米,就着皮囊里的水狼吞虎咽。战马低头啃着地皮上稀疏的草芽,有些马腿都在打颤,口鼻喷出白沫。
“台吉——”博弈扩策马过来,手指着明军营寨,“这伙明军……有点诡异。”
按照以往的经验,明军安营扎寨,必会以大车组成车阵,以大量的铳炮抵御“我大金”的兵马。可眼前这处明军营寨,只有一道壕沟以及壕沟内侧足有一人高的胸墙。
打不打?
乌讷格甩甩头,把疑虑压下去。没有退路了。现在撤军,回营也是死路一条。洪台吉不会放过他,喀尔喀五部的那几个台吉更会落井下石。
“五千轻骑先上。”他下令,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巴林部、翁吉剌部,试探火力,找出薄弱点。”
“嗻!”
牛角号呜咽着响起,声音苍凉。
五千喀尔喀骑兵翻身上马,动作已不如昨日矫健。他们拔出弯刀,刀身在晨光中泛着寒光。没有冲锋,而是以散兵线缓缓推进,马很慢,像在草原上漫步,实则是在保存马力,也在观察。这是老兵的谨慎——留足加空间,也留足撤退余地。
与此同时,明军营寨警钟长鸣。
“敌袭——”
“当当当——”
望楼上的钟声急促如暴雨,瞬间传遍整个营地。各营房木门洞开,士兵鱼贯而出,按建制奔向预设战位。没有喧哗,只有整齐的脚步声和甲叶碰撞的铿锵声。
炮队阵地上,把总姜铠武登上指挥台。这位原觉华岛水师炮手面色沉静如古井,举起红色令旗,在空中划了个清晰的半圆。
“敌袭西北!各炮备战!”
命令层层传递。
炮长们复诵参数,声音洪亮:“标尺三百二十,左修正二密位!”
炮手开始摇动方向机和高低机,齿轮咬合出咔咔轻响。沉重的炮身缓缓转动,炮口精确地指向西北方,俯角微调。
装填手从分散的弹药库搬出轮炮弹。两人一组,用特制木架抬起铜壳爆炸杀伤弹(榴弹)。铸铁弹体呈流线型,刻有刻槽,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哐当……哐当……”
十二炮弹被依次推入炮膛,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在阵地上回响。副炮手迅上前,关闭并旋转锁紧那厚重的楔形炮闩,“咔嚓”锁死。最后,拉火绳挂上击装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