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真没有回答。他望着远去的队伍,心里也在问同样的问题。
夜幕彻底降临时,最后一批明军登上了停靠在铁山码头的船只。潘老爷的船队足够装下所有人。伤员被优先抬上船,军医和潘家带来的郎中已经在舱里准备就绪。
“靖远”号上,潘浒出一条指令:“不抛弃、不放弃,袍泽得一起走,哪怕是袍泽的遗骸或骨灰。”
这条命令被传达下去。士兵们默默执行——阵亡者的遗体已经被火化,骨灰装在陶罐里,一个个抱上船。没有遗体的,带上了他们的腰牌、衣物,哪怕是一缕头。
船队起锚时,天上挂起一弯残月。
“靖远”号的舱室里,灯光昏黄。
杨宽推门进来时,潘浒正坐在桌前看海图。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杨宽没有坐。他站在门口,甲胄未卸,身上还带着硝烟和血腥味。
“铁山乃大明军堡,何故让之?”他开口,声音压抑得像绷紧的弓弦。
潘浒没有立刻回答。他提起茶壶,倒了杯热茶,推过去:“杨备御,先喝口茶。”
“我不渴。”
“那就先看看外面。”潘浒站起身,走到舷窗边,推开窗户。
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味。杨宽走到窗边,向下看去。
为了带走所有人,就连“靖远”号的甲板也不得不用来安置从铁山城撤出来的军民,妇幼老弱安置在船舱,青壮则只得在甲板上搭起临时的帐篷。
潘浒反问:“不让?他们怎么办?”
没等杨宽答复,他开口说出答案:“不让,他们最终必然是枯冢中一堆白骨。”
杨宽的拳头握紧了。指甲陷进掌心,刺痛。
“坐吧。”潘浒回到桌前。
这次杨宽坐了。他端起那杯茶,手有些抖,茶水荡出来,烫了手背。
沉默在舱室里蔓延。
“呜呜呜……”战船鸣响汽笛,航已经降到最低。
“一城一地之得失,绝非大事。”潘浒忽然开口。
杨宽抬头看他:“何为大事?”
潘浒指向舷窗外:“他们,这些老爷们眼中的泥腿子们活着,好好活着,才是大事。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是大明朝的根基。没有他们,大明靠谁?靠那些脑满肥肠的老爷们吗?”
“可铁山是军堡!是辽东防线上的一环!今日让铁山,明日让何处?让到山海关?让到北京城?!”杨宽的声音提高了。
“所以你觉得,即便是全军覆没,寸土不让就是尽忠了?”潘浒反问,语气平静。
杨宽噎住了。
“我且问你,守城的目的是什么?”
“自然是御敌于外,保境安民。”
“民在何处?”潘浒点了点指头,“他们啊!可他们若都死了,你的坚守还有何意义?”
杨宽说不出话。他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烫得舌头麻。
潘浒等他缓了缓,才继续说:“建奴其势已成,短期内难以剿灭,当调整策略,从‘灭’转为‘遏制’。”
“遏制?”
“对。遏制!”潘浒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断其粮、铁、盐、火药等物资的输入,减其人口,乱其经济,使他们丧失展壮大的潜力。”
杨宽听得愣住了。这种说法,他从未听过。
“这是一场全面战争。”潘浒说,“军事、经济、舆论、情报、技术……方方面面。只会在战场上拼命,那是莽夫。要取得最终的胜利,得用脑子,得算经济账,算人口账。”
“朝廷岂会如此谋划?”杨宽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潘浒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朝廷?东林党,浙党,楚党,还有阉党?这些人能做出这等谋划么?”
不等杨宽回答,他继续说:“不,他们不会。在他们眼里,老百姓不过是一群“泥腿子”、“草芥”罢了。死一批,再生一批,反正大明泥腿子多。”
“潘先生!”杨宽脸色变了。
“我说错了?”潘浒盯着他,“万历朝三大征,花了多少银子?死了多少百姓?天启元年至今,辽东局势但凡向好,便有一群砸碎冒出来瞎搞乱搞,搞乱了,大肆甩锅、找替罪羊。倒头来,老百姓替他们受罪——这是要死人、死全家的啊!”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眼里却冒着愤怒的火。
舱室又安静了。只有海浪声,和舱外伤兵压抑的呻吟。
良久,潘浒再次开口,声音低了些:“杨备御,你读过史吗?”
“读过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