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扫过杨宽、边钊、沈文图,最后落在毛文俊脸上。
然后,他笑了。
不是善意的笑,是那种带着嘲讽、看热闹的笑。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
“还有两三个时辰,建奴就到了。”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珠子砸在青石板上,“你们继续。”
毛文俊被这态度激怒了。他是毛文龙的族弟,铁山都司,什么时候被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他上前一步,手按刀柄,厉声喝问:“汝又是何人?敢擅闯我铁山城!”
那军官抬眼看他,用鼻孔。
这个动作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毛文俊的脸瞬间涨红。
“某方斌,登莱团练近卫营统领官。”军官慢悠悠地说,甚至抬手整了整左手小羊皮手套的腕口,“奉潘老爷命,前来协防铁山城。”
潘老爷。
这三个字像有魔力,城楼上瞬间安静下来。连毛文俊都愣了一下——潘老爷的名声他听过,据说富可敌国,手眼通天,连义父都要给他几分面子。可他没想到,潘老爷的人会来得这么快,这么……张扬。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自己是毛文龙的族弟,铁山都司,是朝廷正经任命的武官。怎么能被一个“团练”的军官压住气势?
“潘老爷?”他故意提高音量,声音里带上讥讽,“又是什么个东西?也配来管我东江镇的事?”
话音未落。
站在方斌身后的两个士兵动了。
他们动作快得看不清。前一秒还持枪立正,站得像两根标枪;下一秒已经跨步上前,手中的四年式步枪倒转,包铁的枪托带着风声,狠狠砸在毛文俊的肚子上。
“呃啊——!”
毛文俊痛得弯下腰,脸色瞬间惨白。他穿着棉甲,但这一下的力道透甲而入,五脏六腑都像搅在了一起。他张着嘴,想喊,却不出声音。
紧接着,第三个士兵的枪托砸在他后背上。
不是刀刃,不是枪尖,是包铁的枪托。砸在他后背不是要害的地方。
毛文俊像条死狗一样瘫倒在地,脸埋在冰冷的城楼地板上,身体抽搐着,连呻吟都不出来。口水混着血丝从嘴角流出来,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等毛文俊的亲兵们反应过来时,他们的主子已经像一滩烂泥一样趴在地上。他们惊呆了,握着刀枪的手都在抖,却没一个人敢动。
因为他们看见,城楼下的街道上,那四百个灰军服的士兵,已经齐刷刷端起了枪。四百支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城楼,对准了他们。那些士兵的眼神冰冷,手指搭在扳机上,只要一声令下……
没人敢动。
方斌看都没看地上的毛文俊,仿佛那只是踢开了一块碍事的石头。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杨宽身上。
“杨备御何在?”
杨宽上前一步,抱拳:“某便是。”
方斌点点头,脸上那点嘲讽的笑意收敛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盖着火漆的信,信封是厚实的桑皮纸,火漆上是清晰的“毛”字印。双手递过去。
“这是毛总兵亲笔手令。”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铁山城防务,由杨备御全权主持,我等协防。有不服者——”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还在地上抽搐的毛文俊。
“这就是下场。”
城楼上鸦雀无声。
沈文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咽了回去。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退到一边,低下头,不敢再看方斌。
边钊站在杨宽身后,看着嚣张得鼻孔朝天的师兄,撇撇嘴,心道:若是师父还在的话,又逃不过一顿鞭子。方斌为人确实憨厚,但老实人一旦憋起坏来,更可恶。
不过,话又说回来,师兄这身行头确实威武得令人艳羡。原野灰的将官服裁剪合体,黑呢大氅衬得肩宽背直,马靴锃亮,连手上那副小羊皮手套都透着股说不出的精干。还有他带来的这些兵……那队列,那纪律,那装备,更令人眼馋。
杨宽接过手令,拆开火漆,抽出信纸。迅扫了一遍,深吸一口气,将信纸折好收起,抬头看向方斌,再次抱拳:“方统领,谢了。”
“分内之事。”方斌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什么,“潘老爷说了,铁山城这一仗,就是要给建奴好好地放放血。让那群通古斯野人知道,这世道,跟萨尔浒那时候不一样了。”
他转身,朝楼梯口走去。马靴踩在楼板上,依旧是不急不缓的“咔、咔”声。
走到楼梯口时,他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济尔哈朗的先锋,离城最多三十里了。诸位,抓紧。”
方斌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城楼上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过了好几息,才有人动——毛文俊的亲兵们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扑上去,七手八脚地把自家主子抬起来。毛文俊已经昏死过去,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挂着血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