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巴亥一夜未眠。她坐在镜前,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该来的,总会来。
宫门被推开的声音异常清晰,没有通报,没有请示。脚步声沉重而整齐,由远及近。
阿巴亥整了整衣襟,端坐不动。
门开了。四大贝勒并肩而入,将清晨微光挡在身后。代善居,洪台吉略后半步,阿敏与莽古尔泰分立两侧。四人皆着素服,面色肃穆,但眼中无悲,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
宫人们早已被屏退,只剩阿巴亥一人面对他们。
“大妃。”代善先开口,声音干涩。
阿巴亥抬起眼,目光平静:“四位贝勒联袂而来,是为何事?前殿灵堂,不需要人守着了么?”
洪台吉上前一步,代善顺势侧身,将这主导权让出。“大妃,我等前来,是奉父汗遗命。”
“遗命?”阿巴亥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大汗临终,我在沈阳,未得面见。是何遗命,劳烦四贝勒宣示?”
洪台吉展开那方素绢——依然空白,但无人敢凑近看。“父汗于瑷鸡堡船上,曾对近侍言:‘朕去后,大妃丰姿机变,深得朕心,不忍分离,须殉葬以侍泉下。’此乃父汗最后心愿,亦是我大金祖制。”
空气仿佛凝固了。
阿巴亥盯着那方素绢,忽然笑出声来。笑声起初很低,继而渐高,带着凄厉与讽刺:“遗命?好一个遗命!我侍奉大汗二十余载,生养三子,他临终前竟只要我殉葬,却无一言留给儿子们?洪台吉,你这谎,撒得不够圆!”
莽古尔泰厉声道:“放肆!此乃大汗亲口所言,有近侍为证!你敢质疑?!”
“近侍何在?”阿巴亥站起身,目光如刀,“叫他来,当面对质!我倒要问问,大汗说这话时,是清醒还是糊涂?是自愿还是被迫?!”
“大妃。”代善开口,语气复杂,“父汗遗命,我等为人子者,唯有遵从。还请您……以国体为重。”
“国体?”阿巴亥转向他,眼中尽是悲愤,“代善,你也来说这话?当年之事,你心知肚明!今日你们四人来此,真是为遵遗命,还是为了扫清障碍?”
这话戳中了要害。
阿敏阴冷接话:“大妃此言,是说我等矫诏?”
“难道不是?”阿巴亥昂,“我子阿济格已掌一旗,多尔衮、多铎虽幼,亦领牛录,皆是大汗骨血!尔等今日逼死其母,来日可敢面对八旗将士?可敢告慰大汗在天之灵?!”
她试图用儿子们的实力做最后挣扎。
然而,洪台吉等的就是这句话。
“正因三位幼弟是大汗骨血,我等才更需保全。”洪台吉的声音忽然转缓,带着一种伪善的诚恳,“大妃,您若从容从死,我等必以母礼厚葬,告慰父汗。且在此立誓:必善待阿济格、多尔衮、多铎,保其旗份财产,待其成年,绝不亏待。他们依然是大金的贝勒,是父汗尊贵的儿子。”
他顿了顿,语气微妙一变:“但若大妃执意不从……则非但违逆遗命、抗拒祖制,恐三位幼弟,亦将受牵连。大妃聪慧,当知如何抉择,才是真正为他们好。”
软硬兼施,图穷匕见。
阿巴亥的目光从四人脸上扫过:代善避开视线,手指无意识摩挲衣角;阿敏面无表情,眼中却有一丝快意——是对野猪皮家族的恨意转移?莽古尔泰手按刀柄,蠢蠢欲动;洪台吉则平静地看着她,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件即将被处理的器物。
她明白了。这不是一个人的意志,是四大贝勒的集体决定。他们已结成同盟,用“遗命”这面大旗,行清除之实。反抗,不仅自己必死,还会给三个儿子招来杀身之祸。
所有的愤怒、不甘、挣扎,在这一刻化作冰冷的绝望。
阿巴亥慢慢坐回椅中,挺直的脊背第一次显出了疲惫。她沉默了许久,久到莽古尔泰快要忍不住催促时,才缓缓开口:
“我要更衣、梳妆。”
辰时初刻,天色大亮。
阿巴亥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只留两个跟随她二十年的心腹宫女。寝宫内室的门紧闭,外间站着四大贝勒派来的亲信——名义上是“伺候”,实为监视。
“为我梳妆吧!”阿巴亥坐在镜前,声音平静得可怕。
宫女颤抖着手,为她解开素服,换上那套只有大典礼才穿的大妃朝服:石青色缎面,绣五彩云龙纹,镶貂缘,配东珠耳饰、金约、领约。又为她重梳髻,戴朝冠,冠顶衔一颗大东珠。
镜中的女人华贵庄严,仿佛要去参加一场盛典,而非赴死。
“主子……”一个宫女终于忍不住,跪地泣不成声。
阿巴亥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我死之后,你们找个机会,出宫去吧。这些年攒下的体己,够你们下半生衣食无忧。”
“奴婢愿随主子去!”
“糊涂。”阿巴亥轻声道,“活着,才有将来。”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妆匣底层取出一对白玉坠子——那是多年前,野猪皮亲手为她戴上的。她摩挲着温润的玉石,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
那个男人,爱她宠她,给她尊荣,让她生下三个儿子,却也让她成为众矢之的。最后,连她的死,都要被利用成政治清洗的工具。
“去把多铎带来。”她忽然说,“只说……母亲想再看看他。”
门外的人迟疑片刻,还是去了。
不多时,十三岁的多铎被领进来,眼睛红肿,一见母亲盛装,愣住了。
“额娘,您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