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操控的座位
新干线的银色车身像条蛰伏的巨蟒,在清晨的薄雾中滑出京都站。车窗上凝结的水汽被暖风熏开,晕出一片模糊的风景,远山如黛,田畴铺金,都在飞后退中揉成调色盘里的颜料。
大冈红叶把脸颊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指尖在雾汽里画着圈。“伊织先生,你确定这样没问题吗?”她侧过头,和服袖口的金线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平次君要是知道我们故意买光了空位……”
“大小姐放心。”伊织无我站在过道里,熨帖的西装袖口露出半截银表链,“我已按计划退掉了两张相邻的票,系统会自动分配给同期购票的乘客。从程序上看,这只是随机概率。”他微微欠身,目光越过红叶的肩头,落在斜前方靠窗的座位——服部平次正把一顶棒球帽扣在脸上,似乎在补觉,旁边的远山和叶正对着手机屏幕里的歌牌练习读秒。
红叶的指尖绞着和服腰带的流苏,耳尖泛起薄红。她当然知道这不是什么随机概率。从昨天下午开始,伊织就守在购票系统前,像个精密的机器般计算着退票时机,甚至动用了家族企业的权限锁定余票。这一切,只为让她能在前往东京的三小时车程里,离服部平次近一点,再近一点。
“红叶,你看这个‘夕’字牌!”和叶突然举着手机凑过来,屏幕上的歌牌写着“夕暮れは乌の啼く方かな”,“上次比赛我就是卡在这里时的,你读读看?”
红叶刚要开口,平次的棒球帽突然动了动,露出双半眯的眼睛:“笨蛋和叶,这种基础牌有什么好练的?”他打了个哈欠,视线不经意扫过红叶,突然坐直了身子,“咦?你们怎么也在这趟车?”
“我们去东京看歌舞伎呀。”红叶扬起下巴,努力让语气听起来随意,“伊织先生说这趟车时间最合适。”
伊织无我适时颔:“是的,服部少爷。碰巧买到了相邻的座位,真是缘分。”他后退半步,将空间让给三人,自己则倚在过道的扶手上,看似在看报纸,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四周。
平次抓了抓头,没再追问。和叶已经兴奋地拉着红叶讨论起歌牌战术,叽叽喳喳的声音像撒了把珍珠在玉盘上。平次靠回椅背,棒球帽又遮住了脸,只有轻微的呼吸声证明他没真的睡着——他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是大阪府警来的加密信息,关于鹤城议员秘书“自杀”案的疑点,似乎与东京的某个团伙有关。
新干线驶入名古屋站时,车厢里涌进一波乘客。伊织无我侧身让行,胸前的口袋被人撞了一下,他下意识按住西装外套,那里别着支钢笔,笔帽里藏着微型录音器。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即使离开公安系统三年,也从未改变。
“抱歉。”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含糊地道歉,手里的啤酒罐倾斜着,琥珀色的液体泼在伊织的袖口上,洇出片深色的污渍。
“无妨。”伊织微微皱眉,抽出纸巾擦拭。男人嘟囔着走远了,在车厢连接处跌坐下来,很快打起了呼噜。
红叶立刻拿出手帕递过来:“伊织先生,去卫生间清理一下吧,我这里有备用的袖扣。”
“多谢大小姐。”伊织接过手帕,转身走向卫生间。走廊里的风带着空调的凉意,吹起他没系紧的领带。经过平次座位时,他听见和叶正在抱怨:“平次你看你,又把薯片渣掉在座位上了!”
卫生间的金属门被推开时,传来一阵突兀的铃声。不是手机铃声,而是那种老式座机的单调蜂鸣,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刺耳。伊织环顾四周,洗手台边缘放着部黑色翻盖手机,屏幕亮着,正不知疲倦地响着。
他迟疑了两秒。车窗外的风景正以2oo公里的时掠过,卫生间的镜子里映出他自己的脸,眼神里还残留着当年在公安学校时的锐利。手指触到手机外壳的瞬间,铃声戛然而止,随即又再次响起,像是某种催促。
“喂?”伊织按下接听键,声音压得很低。
听筒里传来经过变声器处理的电子音,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前公安一课的伊织无我,好久不见。”
伊织的瞳孔骤然收缩。洗手台的水流声突然变得很大,冲刷着瓷砖,也冲刷着他瞬间绷紧的神经。“你是谁?”
“不重要。”电子音轻笑起来,带着令人牙酸的杂音,“重要的是,你现在看看斜前方的座位——穿米白色风衣的中年男人,认识吗?”
伊织猛地拉开卫生间门,目光扫过车厢。14号车厢中部,确实有个穿米白风衣的男人靠在座位上,头歪向一边,像是睡着了。但他颈侧那道不自然的褶皱,以及袖口渗出的暗红痕迹,都让伊织的心脏沉了下去。
“他怀里有个u盘。”电子音继续说道,“里面是鹤城议员想永远埋葬的秘密。现在,去把它找出来。”
“我凭什么听你的?”伊织的手指攥紧手机,指节泛白。
“凭这个。”听筒里突然传来红叶的笑声,是刚才她和和叶讨论歌牌时的录音,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大冈家的千金,在京都祗园的花道比赛上可是焦点人物。你说,如果她在新干线上‘意外’受伤,会登上多少家报纸的头版?”
伊织的呼吸停滞了。他看见红叶正低头看着手机,和服的下摆铺在座位上,像朵盛开的八重樱。阳光落在她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那是他誓要用生命守护的景象。
“给你十分钟。”电子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扔掉你的手机,去14号车厢第三排靠窗的座位。找到u盘,等我的下一步指示。别耍花样,你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
电话被挂断了。伊织盯着手里的黑色手机,突然狠狠砸向垃圾桶。金属外壳撞上瓷砖的脆响后,他转身走向14号车厢,西装袖口的啤酒渍还在慢慢晕开,像朵丑陋的墨花。
染血的记符号
穿米白风衣的男人已经没有呼吸了。
伊织无我半跪在座位旁,手指轻轻搭在男人的颈动脉上,触感冰凉僵硬。死者的眼睛圆睁着,瞳孔里映着车顶的荧光灯,像两潭死水。致命伤在左侧肋骨处,刀刃从下往上刺入,避开了肋骨缝隙,手法精准得不像街头斗殴,更像是专业人士所为。
他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14号车厢是自由席,乘客稀稀拉拉,大多在闭目养神或看手机。斜后方有个戴口罩的男人一直在刷短视频,音量开得很大;过道对面,一个穿校服的女生正对着小镜子涂口红,时不时瞟向这边。谁是监视者?或者说,谁都是监视者?
“需要帮忙吗?”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
伊织猛地抬头,看见服部平次正站在过道上,棒球帽歪在脑袋一侧,眼神里带着审视。“我刚才看见你进来,这位先生好像不太对劲?”
“似乎是突疾病。”伊织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我正打算去找列车员。”他的指尖在背后悄悄比了个手势——右手食指在左手掌心画了个圆圈,再竖起身,是柯南教过的紧急暗号,意为“被胁迫,有危险”。
平次的目光顿了顿,随即露出满不在乎的表情:“哦?那可真是倒霉。”他转身要走,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和叶说你袖口脏了,她带了去渍喷雾,要不要过来拿?”
“多谢,我稍后过去。”伊织微微颔,看着平次的背影消失在车厢连接处。他知道,这个大阪来的侦探已经接收到了信号。
果然,没过两分钟,伊织的口袋里传来轻微的震动——是枚陌生的硬币,边缘被打磨得很薄,显然是平次刚才“不小心”撞他时塞进来的。硬币背面贴着个微型监听器,这是少年侦探团的“杰作”,没想到会在这里派上用场。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搜查死者的行李。黑色公文包没有上锁,里面除了几份文件,还有个笔记本,一支钢笔,以及半包薄荷糖。伊织的手指抚过文件袋,上面印着“鹤城建设”的1ogo,心里咯噔一下——果然和鹤城议员有关。
笔记本的封面是棕色皮质的,边角磨损得厉害。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几行奇怪的符号,像汉字又像假名,笔画扭曲跳跃,像是随手涂鸦。伊织的瞳孔骤然收缩——这是早稻田式记法,公安系统的老档案里用过类似的编码。
他快翻阅着,指尖在纸页上滑动。大部分符号都无法立刻破译,但几个反复出现的组合让他心头一紧:“秘书”“坠楼”“u盘”“灭口”……这些词串联起来,指向的正是那个在大阪闹得沸沸扬扬的案子——鹤城议员的秘书据称因抑郁症跳楼自杀,但其家属坚称死者现了议员的贪腐证据,是被谋杀的。
“找到什么了吗?”监听器里传来平次压低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滋滋声。
“有记符号,需要时间破译。”伊织对着空气低语,目光扫过公文包内侧的夹层,“还没找到u盘。”
“列车员十分钟后会来查票,”平次的声音里带着焦虑,“我已经用公用电话给柯南了信息,他说会想办法过来。”
伊织刚要回应,突然瞥见车窗倒影里有个影子在移动。他立刻合上笔记本,假装整理死者的衣领,眼角的余光锁定了那个戴口罩的男人——他正举着手机,镜头看似对着窗外,实则对准了自己。
“找到了。”伊织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他从死者风衣内袋里掏出个银色u盘,举起来晃了晃,金属外壳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其实那是他自己的东西,里面只有些红叶的花道比赛照片。
监听器里传来平次的轻咳声,是在提醒他别冲动。伊织将u盘塞进口袋,起身走向车厢连接处,那个戴口罩的男人果然跟了上来。
“做得不错。”陌生的手机再次响起,电子音里带着满意,“现在去卫生间,把u盘放在最里面的隔间,洗手台下面的瓷砖缝里。”
“我怎么知道你们会不会伤害大小姐?”伊织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目光越过人群,看见红叶正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快敲击着屏幕,似乎在信息。
“你没有选择。”电子音冷笑,“放好u盘后回到座位,别耍花样。等列车到东京站,自然会放你们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