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是没吭声。
那人笑了笑,从褡裢里摸出一张黄纸,递给他。纸上没有字,只有一个弯弯绕绕的图案,像是符,又像是画。
“收着,用得着的时候再看。”
他把纸揣进怀里,雨停了,那人也走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庙叫山神庙,那个走方郎中,没人知道他叫什么。
小寒今年十八。
她娘生她那天,正赶上节气里的小寒,外头飘着雪,屋里冷得能看见哈气。接生婆把她从被窝里抱出来,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她哭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像猫叫。
她娘说:“就叫小寒吧。”
小寒长到十八岁,没出过远门。最远的一回,是跟她爹去镇上赶集,走了二十里山路,回来的时候脚上磨了两个泡。她爹说,姑娘家家的,别到处跑,跑野了没人要。
她不知道什么叫“跑野了”。她只知道山里的春天有蕨菜,夏天有杨梅,秋天有毛栗子,冬天有冰凌子挂在屋檐下,掰下来能当糖吃。
她娘死得早,她爹又娶了一个,后娘对她不算坏,也不算好,就是不冷不热地搁着。她也不计较,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村里人都说,这姑娘心大。
她心里到底大不大,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有一个秘密。
每逢月圆的晚上,她会偷偷跑到山神庙去。
那庙在村子后山的半腰上,早就断了香火,也没人修缮,屋顶塌了一角,漏着天。神像还在,泥塑的,掉了漆,看不清眉眼。但她不怕。
她喜欢那里。
喜欢庙门口那棵老柏树,喜欢从庙里往外看时那些远远近近的山影,喜欢夜深人静时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她坐在庙门槛上,有时候什么也不想,有时候想很多。想她娘长什么样,想她这辈子会嫁给谁,想山外面是什么样子。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
有一回,她在庙里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庙里黑漆漆的,只有神像的轮廓隐隐约约。她刚要起身,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姑娘,你一个人在这里,不怕?”
她四下一看,没人。
“谁?”
没有回答。
她以为自己听岔了,起身往回走。走到庙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照在神像上,那张模糊的脸,好像在看她。
她打了个寒噤,快步下了山。
后来她又去了很多次,再没听见那个声音。
但她总觉得,有人在看她。
七月十四那天,三爷又路过那个村子。
他不是故意来的。他从县里往回走,原本有近路,不知怎么,走着走着就绕到了这边。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他想着找个地方歇一晚,明早再走。
村里有人认出他,喊:“何老三!好久不见,唱一出再走?”
他摆手说唱不动了。
那人说:“怕啥,又不叫你一个人唱,我儿子在呢,帮你搭把手。”
他还是摆手。
往村里走的时候,他忽然看见山腰上有座庙。
那庙他好像见过。
他在脑子里搜刮了半天,想起来了——好多年前,他在这里躲过雨,还碰见一个走方郎中,那人给了他一张黄纸。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纸还在。
鬼使神差的,他往山上走去。
小寒那天晚上也往山上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去。
吃过晚饭,她爹和后娘在屋里说话,她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坐着坐着,就站起来往外走。后娘在屋里喊了一声:“去哪?”她说:“凉快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