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雅走在我前头。
她脚步很轻,靛蓝布裙扫过草尖,没有声音。
那个靛蓝色粗布包袱在她背上一颠一颠,像某种脉动。
走了很久。
久到我开始数自己的步子,数到三百多步就数乱了。
左手腕那个红点持续热,像一枚烧红的小针,钉在皮肉深处,朝某个固定的方向轻轻牵拉。
那是西北偏北。
阿雅突然开口。
“你知不知道,”
她说,“我们苗族,分生苗和熟苗。”
我没答。
她也没等我答。
“熟苗就是我们这种。住在山边缘的,跟汉人做生意的,修栈道、开客栈、接待外客。
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还在,但寨门不关,外人能进。我们穿的衣服还是百褶裙、绣花衣,但料子是从镇上买回来的机织布。
我们还是会唱古歌、跳祭祀舞,但年轻人已经不太信虫母了。”
她顿了顿。
“我来例假的那天晚上,我们寨子里的姑娘聊到这个。有人说想出去打工,去深圳,去广州,去那些天亮着到夜里十一二点还有霓虹灯的地方。她问我,阿雅,你不想去吗?”
我没说话。
“我说,不想。”
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雾里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骗她的。”
她又把头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我想过。想过很多次。寨子里有什么呢?虫。老规矩。一辈子走不出的山。婆婆那身爬满虫子的皮。
我十五岁那年,她第一次把蛊种种进我手心里,告诉我,你是这一脉唯一的传人了。我问她,那我能出山吗?她说,能。你修成了,哪里都能去。”
她顿了一下。
“我没修成那一年,她头白了大半。”
“后来修成了。”
“也就是昨天,自己眼睛里趴着两只白蜘蛛。”
她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
“我问婆婆,这就是成了?她说,成了。我又问,那我能出山了吗?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你想出就出。路在你脚下,不锁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出。”
“为什么不走?”我问。
阿雅没答。
我们走过了那片矮林子。
雾开始淡了,但天色没有亮,反而更沉。
头顶的枝叶越茂密,漏下来的光变成碎屑一样的青灰,落在苔藓上,像沉在潭底的旧铜钱。
那棵松树在前头。
雷击过的。
老得难以估量岁数。
主干从三分之一处劈裂开来,半边焦黑,半边却还活着,虬结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只烧残了却不肯收拢的手掌。
阿雅在树前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