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住的地方在寨子更深处,一个比我们竹楼更矮小、也更显破旧的吊脚楼。
楼下架空层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干草、枯枝、还有不少我认不出的、形状奇特的植物根茎和晒干的虫壳,气味复杂。
她颤巍巍地推开吱呀作响的竹扉,引我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陈设简陋得近乎空旷。
只有一个低矮的火塘,几张磨得亮的竹凳,一个黑乎乎的陶罐,以及角落里堆着的一些瓶瓶罐罐和编织物。
出乎意料的是,屋里虽然也有那种特殊的虫腥气,但并不浓烈,反而有种干燥草药带来的清苦味,比昨夜闻到的要让人好受一些。
“姑娘,坐。”
苦叶婆婆指了指一张竹凳,自己则慢慢挪到火塘边,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里面暗红的炭火,让光亮稍微大了些。
火光跳跃,照亮了她皱纹纵横的脸和那双隐藏在阴影后的眼睛。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一个竹篮里拿出几个洗干净的、红艳艳的野果,递给我“山里的野柿子,甜,不涩。吃,别客气。”
我迟疑了一下,接过柿子,握在手里,冰凉光滑的触感让我稍微定了定神。
“谢谢婆婆。”
“哎,好孩子。”
她坐回我对面的竹凳上,隔着微弱的火光打量我。
“吓着你了吧?昨天夜里,还有今天……寨子里人多嘴杂,有些事,不好当着外人面说。”
我抿了抿嘴唇,没有否认“婆婆,您找我,到底想说什么?关于后山?还是……那些白色的蜘蛛?”
苦叶婆婆听到“白色蜘蛛”几个字,眼皮似乎抬了抬,火光在她眼中跳跃。
“你果然预见了……灵性足的孩子。”
她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悠长而沉重“后山的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那是寨子立根的根基,也是悬在头上的利剑。我今天想跟你讲的,是另一件事,一个……流传在我们这些老家伙之间,很久很久的故事。”
她的声音放得更缓,更低沉,像在讲述一个古老而遥远的传说
“这十万大山,莽莽苍苍,寨子不止我们巴瓦一个。有些寨子,藏在更深的山坳里,更密的林子后面,外人根本找不到路进去。老辈人说,山里头,还有一个寨子,非常……神秘。”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火光映得她脸上的皱纹如同沟壑。
“那个寨子啊,据说男人特别长寿,活得比山里的老松树还久。不是保养得好,是他们有一种……秘法。”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讲述禁忌般的语气,“听说啊,他们寨子里的男人,老了,快不行了,只要喝下一碗特制的肉汤,就能……返老还童。皱纹没了,力气回来了,又能上山打猎,下地干活,像年轻小伙子一样。”
返老还童?肉汤?
我心头掠过一丝荒谬,但看着苦叶婆婆异常认真的神色,荒谬感迅被一股寒意取代。
“那汤……据说味道特别好,香得能让人把舌头都吞下去。”
苦叶婆婆咂了咂嘴“是用一种深山里才有的、特别灵性的白毛猴子,配上九九八十一种山珍草药,用祖传的法子,熬上七天七夜才成的。喝了,就能从阎王爷手里把命抢回来。”
白毛猴子?熬汤?
“这传说流传了很多年,有人信,有人不信。但大概……一周前吧,”
苦叶婆婆的语气陡然一转,带上了一丝清晰的颤抖
“我们寨子里世代侍奉山神和……‘那位’的圣女,突然得到了神明的指示。”
圣女!这个词像针一样刺中了我。
“指示说,”
苦叶婆婆抬起头,那双几乎被眼皮盖住的眼睛,此刻却仿佛透过昏暗,直直地看向我。
“那个寨子用来熬汤的‘猴子’……不是真的猴子。”
不是真的猴子?那是什么?
我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昨夜梦中,那被投入翻滚大锅的女人……甜腻肉香下的尸臭……
“圣女得到指示后,把自己关在神屋里三天三夜。出来的时候,人憔悴得不行,只留下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一个字谜。她说,这个字谜指向的人,或许能解开‘猴子’的真相,也能帮我们巴瓦寨,度过眼下的……难关。”
苦叶婆婆说着,哆哆嗦嗦地从怀里贴身的内袋里,掏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只有巴掌大小的扁平东西。
她枯瘦如鸡爪、爬着细小线虫的手指,一层层打开油纸。
里面是一张泛黄的、质地特殊的皮纸,边缘已经磨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