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调尖利,听得人头皮麻。几个乐手坐在院子角落,闭着眼睛摇头晃脑地演奏,仿佛沉浸其中。
后屋的门开了。
孙小梅又被带了出来。
这次她换了一身嫁衣——正红色,绣着繁复的金线龙凤,头上盖着大红盖头,脚上还穿着绣花鞋。
如果不是知道盖头下那张被缝死的嘴,那双被蜡封住的耳朵,还有那双清醒承受一切的眼睛,她看起来真像个寻常的新娘。
她被两个妇人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向堂屋。脚步很稳,不像之前那样虚浮。
我知道,那是“醒神汤”的作用——让她保持清醒,保持体力,以便完整经历整个仪式。
她走到堂屋门口,停下。
黑衣人站在门槛内,手里拿着一条红绸,一端系着一个绣球。
他把绣球的另一端递给孙小梅。
孙小梅的手抬起,接过了红绸。
然后,她被搀扶着,跨过门槛。
几乎在她跨进来的同时,堂屋另一侧的门也开了。
四个男人抬着一顶小轿进来。
轿子很小,只够坐一个人,通体漆黑,轿帘也是黑的。
轿子停在堂屋另一侧,轿帘掀开。
里面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具尸体。
穿着大红婚服,头上戴着新郎帽,脸上化了妆,粉涂得很厚,试图掩盖尸体的青灰色,但失败了。
脸颊两侧的尸斑从粉底下透出来,紫黑一片,像腐败的瘀伤。
眼睛闭着,但眼皮塌陷,能看出下面眼球已经干瘪。
是张家那个死了的儿子。
浓烈的某种香料的味道弥漫开来,但压不住那股甜腻的、属于死亡本身的腐臭。
几个靠近的妇人掩住口鼻,后退了几步。
黑衣人却面不改色,走到轿子前,从怀里掏出一根红线,一端系在尸体左手手腕上,另一端……
他走向孙小梅,把红线另一端系在她的右手手腕上。
红线拉直,连接着活人和死人。
“红绳系缘,阴阳相连。”
黑衣人大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堂屋里回荡,“生者献祭,死者安息。吉时已到——”
他转向我:“请圣女念婚词。”
一个妇人战战兢兢地捧着一卷红纸走过来,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红纸,手抖得厉害,纸页哗哗作响。
我看向孙小梅。
她盖着红盖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握着红绸的手指在轻微颤抖。
黑衣人盯着我,眼神警告。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努力让声音平稳。
“天佑人伦,地载阴阳,乾坤有序,生死有常。”
“今据——张氏子讳永安,甲子年丙寅月戊午日生,丙戌年庚子月壬辰日卒,阳寿廿五,魂归九幽;”
供桌上,那个盖着红布的牌位此刻被掀开了。
黑底金字,写着张永安的名字。
“孙氏女讳小梅,癸酉年己未月辛丑日生,阳寿未尽,命数当续。”
孙小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然——天命难测,缘法早定。蛛神垂鉴,红线暗牵。”
“生者慕死魂之清寂,死者眷阳世之余温。”
“两姓相合,非为俗世欢好;阴阳相配,实乃天命所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