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瞬间死寂。
孙有福的脸色变了,孙老爷子的眼睛眯起来,炭火一样的光在缝隙里闪烁。
门外的女人们停下了手里的活,竖着耳朵听。
“圣女这话什么意思?”孙老爷子的声音更沙哑了。
我转过身,面对他:“我来之前打听过。孙小梅掉进废井淹死了,村里人都这么说。但如果她真的死了,为什么你们准备的冥婚仪式里,有‘新娘更衣’‘新娘上轿’这些步骤?死人需要更衣吗?需要坐轿吗?”
我走到窗边,掀开黑布一角,指向外面棚子下的那些红纸金箔:“还有那些东西——红盖头、绣花鞋、胭脂水粉。死人需要化妆吗?需要穿绣花鞋吗?”
孙老爷子的脸色阴沉下来。
“蛛村的冥婚我主持过”
我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都是给死人办的。仪式简单,只需要牌位、供品、婚契,烧了就算礼成。从来没有‘新娘更衣’‘新娘上轿’这些环节。除非——”
我转过身,直视他的眼睛:“除非新娘是活的。”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孙老爷子盯着我,我也盯着他。
煤油灯的光在我们之间摇晃,将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变形。
良久,孙老爷子突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干瘪的、像老树皮裂开一样的笑。
“圣女聪明。”
他说,拐杖又敲了敲地面,“既然你看出来了,我也就不瞒了。小梅没死。她好好的,在后屋。”
孙有福急了:“爹!”
“闭嘴!”
孙老爷子瞪了他一眼,然后看向我,“圣女既然来了,想必蛛村那边已经交代清楚了。这场冥婚,不是普通的阴婚,是‘活人配死魂’——蛛村特有的秘术。需要圣女主持,需要新娘活着完成仪式,然后在仪式最后……”
他没说完,但我懂了。
在仪式最后,新娘会死。
“张家为什么非要这么做?”我问,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冲喜。”
孙老爷子说,“张家儿子死得突然,没娶妻没留后,张家老爷子找人算了,说必须找个阳寿未尽、八字相合的黄花闺女结阴婚,用她的阳寿和魂魄去下面陪他儿子,才能让张家转运,才能让死者在下面安息。”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当然,五十万也是个好价钱。小梅一个丫头片子,养这么大,总算有点用了。”
有点用了。
“我能见见小梅吗?”我问。
孙老爷子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有福,带圣女去后屋。看着点。”
孙有福领着我出了堂屋,穿过院子,来到后屋。
后屋是间偏房,门从外面锁着。孙有福掏出钥匙打开锁,推开门。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用木板钉死了,只留了几道缝隙透光。靠墙有张木板床,床上坐着一个人。
孙小梅。
她穿着红色的嫁衣——不是喜服那种正红,而是一种暗沉的、像干涸血迹一样的红。
嫁衣很宽大,套在她瘦小的身体上,空荡荡的。
她低着头,长披散下来,遮住了脸。
听见开门声,她没抬头,也没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木偶。
“小梅,圣女来看你了。”
孙有福说,语气里没什么感情,像在说一件物品。
孙小梅还是没动。
我走进屋,孙有福没跟进来,只是站在门口,像看守一样。
我在床边坐下,离孙小梅一尺远。
她没有抬头,但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小梅,”我轻声说,“我是从蛛村来的。”
她没反应。
我从布袋里掏出一颗糖。
我把糖递到她面前。
糖纸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彩色光泽。
孙小梅缓缓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