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陆则川收拾碗筷,苏念衾坚持要帮忙洗碗。两人并肩站在水槽前,一个洗,一个清,配合默契。温水滑过手指,泡沫在阳光下泛着七彩的光。这样平凡的场景,在过去的几年里竟是奢侈。
“医生说下周要去做产检。”苏念衾忽然说,“得找家医院建档。”
“我已经让办公厅联系省妇幼了。”陆则川接过她洗好的碗,用干布擦净,“明天应该就能安排好。我陪你去。”
“你刚来,肯定很多事……”
“再忙也要陪。”他打断她,声音温和却坚定。
碗洗完了,厨房恢复整洁。苏念衾有些倦意,陆则川陪她回卧室午睡。拉上窗帘,房间暗了下来。他坐在床边,等她呼吸渐渐均匀绵长,才轻轻起身。
回到客厅,那两摞资料还在等着他。
这一次,他坐了下来,真正开始阅读。
先是最上面那份《河西省情概览(2o23年版)》。彩印的精装本,图文并茂,从地理气候到历史沿革,从资源禀赋到产业布局,一应俱全。
翻开第一页,就是一幅巨大的河西省卫星夜景图——东部、北部几个区域亮如白昼,那是主要的矿区、工业区和城市群;而广袤的西部、南部,则大片大片地沉浸在黑暗中,只有零星城镇如孤岛般闪烁。
“重要的能源原材料基地”“生态安全屏障”“大开战略支点”……一连串的定位描述映入眼帘。他看得仔细,尤其关注那些图表和数据:煤炭探明储量占全国近七分之一,年产量长期位居前三;火力电装机容量惊人;
一组对比数据格外刺眼:过去五年,战略性新兴产业增加值年均增长15%,增喜人,但占gdp比重仅从8%提高到12%;而传统能源化工产业占比虽从45%下降到38%,却依然占据绝对主导地位。
“船大难掉头。”陆则川想起陈晓的话。确实,这不仅仅是经济结构问题,更是数百万人的就业、上千亿的资产、几十年的展惯性和路径依赖。
他放下省情概览,抽出一份近期省委常委会纪要。会议时间就在他抵达前一周。议题之一是研究部署冬季能源保供工作。
纪要显示,冯国栋省长做了重点言,强调要“压实责任,确保电煤供应充足、运力畅通、机组稳满,坚决守住民生用能底线,为全省乃至区域经济平稳运行提供坚实保障”。讨论中,有常委提出要“统筹保供与转型,加大清洁能源替代力度”,但最终形成的决议更侧重于前者。
另一份书记专题会的纪要,讨论的是几个重大产业项目的落地问题。
其中一个投资百亿的煤基烯烃升级改造项目,在环保审批环节卡了数月,纪要里要求相关部门“依法依规加快进度,确保项目早日开工,形成有效投资”。陆则川注意到,这个项目的投资方,正是瀚海集团。
他向后靠进沙,闭上眼睛,让这些信息在脑海中沉淀、碰撞。能源保供是政治任务,无可厚非;传统产业升级是现实需要,也势在必行。
但这两者背后,牵涉的是巨大的利益分配、环境容量、以及未来的展空间。
冯国栋的执政思路很清晰:以稳为主,在确保能源安全和经济基本盘的前提下,逐步推动产业优化。这是一种非常务实,甚至可以说保守的策略。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苏念衾从卧室来的微信:“醒了。你在忙吗?”
陆则川回复:“看材料。要不要喝水?”
“不用,你忙你的。”
他放下手机,重新拿起一份文件,是省改委报送的《关于河西省建设国家清洁能源基地的初步设想》。这份文件很有意思,提出了依托河西丰富的风、光资源,打造“西电东送”升级版、建设氢能产业示范区的宏伟蓝图,但通篇充满了“争取”“谋划”“探索”等字眼,具体的实施路径、时间表、责任部门却很模糊。更像是一份愿景描绘,而非可操作的行动方案。
他想起在汉东时,沈墨他们做的产业规划,每一个目标后面都跟着清晰的路线图、项目清单和考核指标。看来,两地政府运作的风格和执行力,从文件上就已见端倪。
敲门声响起,这次是陈晓又来了,手里提着个保温袋。
“陆书记,打扰了。”年轻人有些不好意思,“秘书长让我送点东西过来——是机关食堂做的点心,说给您和苏老师尝尝。”
陆则川让他进来。保温袋里是几样精致的面点:荷花酥、枣泥糕、还有一盒热气腾腾的羊肉烧麦。
“河西的羊肉好,烧麦是特色。”陈晓解释道,“秘书长说,您初来乍到,先尝尝本地味道。”
“替我谢谢秘书长。”陆则川接过,忽然问:“陈晓,你是河西哪里人?”
“我就是省城人。”陈晓说,“父母都是矿务局的职工,我是在矿区长大的。”
“哦?”陆则川来了兴趣,“坐,聊聊。”
陈晓在沙边缘坐下,腰背依然挺直:
“我小时候,家属区到处都是煤灰,白衬衫穿一天领子就黑了。但那时候热闹,矿上效益好,家家户户都不愁吃穿。后来……煤矿资源枯竭,好多矿井关了,我父亲那批人提前退休,年轻人都往外走。”
“你呢?为什么留下?”
“我想看看这里能不能变个样子。”陈晓推了推眼镜,“出去读书时,同学们都说河西落后、污染重,劝我别回来。但我总觉得……家乡不该就这样了。它有资源,有区位,有那么多实实在在的人。”
话说得真诚,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理想主义。陆则川点点头:“你学的经济学,怎么看河西的转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