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意攀上眼皮,商雨霁迷糊着应道:“嗯?”
“困的话,我送你回屋歇会?”
她懒得折腾,拉他坐到软榻另一边,把软垫放在他腿侧,便枕在垫上阖眼歇会。
还带着温热的手灵巧地解下她脑后的簪子与发钗,没了固定的青丝散落,他放轻动作,一点点把绕到她面上的发抚开。
“对了,过段日子扬州的事情处理好了,你和我一起去京城。”
“好。”
“得找时间和易老她们说声,她们不一定会去京城,练武的事没准得暂停。”
“嗯。”
“京城……希望一切顺利……结束后我们倒是可以去其他地方看看。”
“我们?”
“……要是别的亲朋想一起,也行,不过……长时间看,应该只要我们……”
阿霁的声音渐说渐小,江溪去垂首看去时,她已睡了过去。
进入屋内的光线避开她的眼,在眉眼下分割阴阳,乌发在日光下似黑色绸缎,眨眼间流光溢彩。
她垂眉阖眼,长睫轻颤,脸颊上未消的嫣红都叫他心喜,看了许久,他方放下缠绕在指间的发,避开银饰,小心拿起针线和布匹,织起鸟兽虫鱼的花纹来。
不能再盯着阿霁看了,再看下去,今日是别想绣好一个图案。
但是……绣一会儿看一下,应该是可以的吧?
这个叫什么,劳逸结合?
阿霁说过,劳逸结合可以提高效率。
他歇下来看阿霁是合理的,正当的,应该的。
江溪去很快说服自己,他并不会否认自己的私心就是想盯着阿霁。
要是不织衣,他能盯到阿霁醒过来。
水车瞧着迈入正规,模型都被耿老带人手搓出来,也在模拟溪流上成功做到将水流以更少的人力和牲力,从低处运送到高处,方便了高处田地浇灌难的问题。
接下来该是去到实地搭建,但这不归商雨霁交接,宜宁得了任务,与耿执见过几面。
最开始没谈妥,宜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官府会给墨家弟子们提供优待,又把粮食关乎人命,民生大义,千秋功业都拿出来说了个遍,都未能劝动耿执。
其实对耿执来说,更现成的难题其实是墨家弟子不足与传承危机。
自那场大火之后,诸派式微,墨家也毫不例外,许多典籍在火中销毁,许多人在逃亡时流离失所,到了如今,剩下的人与物,已不多了。
卸任墨家巨子,比起轻松与不舍,更多的其实是一种惋惜,一种看见墨家终局的,穷途末路的无可奈何。
消亡于历史长河,是墨家在所难免的结局,如今的努力,不过是强弩之末,垂死挣扎罢了。
但不一样的是,他好像在那位姑娘身上看到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不是侠客仗义天涯,不是学者辩论传思,也不是为国研制或攻城或防御的器械。
而是探索理之一道,天之一道,用世间万物“真理”,反哺于万物本身。
以水力驱动水轮,实现抬水浇灌……人们不是没发现过这些规律,但更多的是熟视无睹,极少往下深思,它为何会如此?其中的理论是什么?它又能用来作甚?
实验一物,又是件好器具,借实验发现真理,又将真理用于实验……
这就是她提及的工科吗?
并非如此简单,他深觉其后还要更丰富的,更广阔的天地,只待他们挖掘,总有一天拨云见日。
既然曾经的道路,先辈们于半途而败,为何他不试着带这些后辈走向另一条路?
一条以“科研”为生,索求天地之理,勘破万物虚实之路?
只要……
“只要商姑娘,愿意告知曾说过的理科内容,耿某可以试着唤来所能来的墨家弟子。”
听了宜宁的传话,商雨霁指着自己疑惑道:“啊?我?”
宜宁沉着颔首:“嗯,你。”
为此,又一次约谈,商雨霁跟去了现场。
“虽说很感谢耿老的抬举,但我所知之物并不多。”商雨霁坦诚开口。
最多到高三的物化生,更多的领域深耕她也不懂,何况随时间的推移,她能记住的也仅剩理论原理,至于运用?实在抱歉,她都还给老师了……
也没人和她说,穿个书还要考验数理化,早知如此,她当初死啃数理化,就可以走遍天下都不怕。
可惜人生没有早知道。
反倒是耿执看得更开些:“若全是姑娘告知,我们自己不去探求,才是本末倒置,囿于一隅。”
能搭上便车是快,但他们学的应该是如何制作一辆属于他们的便车。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