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终于完全放松下来,就这样平躺在还带着白日余温的细软沙滩上。他看着头顶那片渐渐被深蓝浸染、却依旧点缀着几缕绯红与金橙的晴朗天幕,耳畔是轻柔的风声与永不停歇的、有节奏的海浪声。他感受着身下大地的坚实,感受着海风拂过皮肤的微凉,感受着天地之间流淌的那份浩大而宁静的气息。
少有的,他不去想那些沉重的责任、复杂的计划、危险的敌人。他只是单纯地存在于此,放慢了所有的脚步,让自己的感知,重新与这个世界最原始、最简单的一面连接。
这时,他感觉到身旁的沙滩微微下陷,一个纤细却熟悉的身影,轻轻地、无声地,在他身边躺了下来。然后,一只微凉、柔软的小手,试探地、又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悄悄地钻进了他摊开在沙滩上的手掌,与他十指相扣。
“回来了?”路明非没有转头,只是懒洋洋地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午后小憩后的沙哑和放松。
“嗯呢。”一个清冷、简短的回应,是零。她就躺在他身边,同样看着天空,淡金色的长散在白沙上,像是融化的铂金。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躺了一会。
“你说……”路明非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这个世界,还是很美好的,对吧?”
“不知道呢……”零的回答依旧平淡,但停顿了一下,“不过,有你在,就是很好的。”
这句话,从零口中说出,没有丝毫的矫饰与波澜,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小石子,在路明非心中漾开一圈柔软的涟漪。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仔细听……”他说。
“嗯。”零应道,也更加专注地侧耳倾听。
“听到什么了?”
“什么啊?”零的语气里难得有了一丝细微的疑惑。
“海岸边,那种‘沙沙’的、很轻微的声音,是小螃蟹在沙子里爬。那种‘咕噜咕噜’的小水泡声,是退潮的时候留在浅水洼里的小鱼。还有……好像还有乌龟慢慢爬的声音……”路明非闭着眼睛,像个向导一样,为零解说着这片宁静海滩上的细微生机。
“嗯,”零认真地听了听,“听到了……还有海鸥的叫声。”她补充道。远处,确实传来几声海鸟清越的鸣叫。
“等等……海鸥……”路明非的话音未落。。。。。。
“啪嗒。”一小坨温热、湿润、带着特有腥气的物体,不偏不倚,精准地落在了路明非的额前头上。
“……”路明非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看,”零的声音平静地响起,“这不就来了。”
路明非这才缓缓地、有些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躺在自己身边的零。她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精致面容,但那双清澈的水蓝色眼眸却闪着光。。。。。。
“你什么时候……也学坏了。”路明非无奈地说,伸手去摸那坨鸟屎,表情扭曲。
“诶,”零微微歪了歪头,用那种一贯的、冷静到近乎天真的语气说,“我一直都是啊。”她看着路明非,“我要真是个好孩子,能在黑天鹅港……撕开你的封印吗?能去解开你的束缚带吗?”
她从来不是温室里的花朵,她一直都是看似顺产,实则有些坏心眼,有些叛逆的女孩,从小就是这样。
路明非听懂了。他看着零,看着她眼中那片依旧清澈的水蓝色,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然后,他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毫无形象的大笑,甚至牵动了胸口的伤,让他又是一阵龇牙咧嘴,但笑声却停不下来。
零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笑,嘴角也微微地、向上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夕阳完全沉没,星光洒落。沙滩上,两个身影并肩躺着,一个在大笑,一个在静静地看。头顶是浩瀚的星空,身边是永恒的海浪,而他们之间,是跨越了生死、时光与无尽黑暗后,依旧紧握在一起的手。
“等等……”路明非的笑声渐渐止住,他眯起眼睛,看向远处天空中那些盘旋的白色斑点,“那边……是不是海鸥越来越多了?”他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对啊,”零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毕竟到了傍晚,它们该出来觅食了嘛。”她的语气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
“啪嗒!”又是一声轻微却清晰的闷响。
另一坨带着体温和海鲜消化物气息的白色物质,精准地砸在了路明非的肩膀上。
“……”路明非的身体再次僵住。他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那滩新鲜的“馈赠”,又抬头看了看天空中那些似乎对他格外“青睐”的海鸥,表情从无奈变成了一种深深的困惑与悲愤。
“为什么……都是我……”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对命运不公的控诉,“它们是不是盯上我了?!”
“哦哦,”零这才慢悠悠地解释道,“因为我打伞了呀。”她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晃了晃自己身旁。。。。。。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另一侧手边,竟然撑开了一把小巧的、印着朴素花纹的折叠阳伞,刚好将她大半个身体遮在了阴影下。显然,在路明非第一次“中招”的时候,她就已经默默做好了防御措施。
她的嘴角,那抹极淡的、近乎恶作剧得逞的笑意,似乎又明显了那么一点点。
“……”路明非看着零身旁那把伞,又看了看自己身上两处“战利品”,彻底无语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现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只能化为一声更长、更沉重的叹息,和一脸的生无可恋。
零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的笑意终于再也藏不住,如同冰层下涌出的温泉,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柔和了许多。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将伞往路明非的方向悄悄挪了挪,分给他一小片干燥安全的天空。然后,她重新握紧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