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了另一只完好的、同样是龙爪形态的手臂,心念微动,那柄与她心意相连、曾化为无数碎片执行屠杀的“魔刀千刃”,如同归巢的燕群,从大厦各处、从血泊中、甚至从钉着死侍尸骸的金属尖刺中剥离,带着嗡鸣,飞旋着重新在她手中凝聚成完整的长刀形态。刀身幽蓝,此刻却沾染了无数黑血,更显妖异。
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给自己任何反悔的时间。在意识尚且清醒的最后一刻,她将那锋锐无匹的刀尖,精准地刺向了自己的手腕、脚踝!
“噗嗤!噗嗤!噗嗤!噗嗤!”
四声利刃入肉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刺、挑、割!她以令人指的冷静和精准,用“魔刀千刃”的刀尖,瞬间切断了自己双手手腕、双脚脚踝处的主要肌腱!动作快如闪电,狠辣果决,仿佛切割的不是自己的身体!
剧痛!足以让常人昏厥的剧痛瞬间传来!但更可怕的是随之而来的、四肢力量连接的断裂感!她的双手、双脚几乎在瞬间失去了大部分控制力,龙爪无力地垂下,庞大的身躯微微一晃,险些栽倒。若非还有龙尾支撑,她恐怕已经瘫倒在地。
但这还没完。就在刀锋离体的瞬间,苏晓樯心念再动,“魔刀千刃”并未完全脱离伤口,而是从刀身上剥离出数片最细薄、最锋利的碎片,如同拥有生命的金属蚂蟥,死死地嵌入了那刚刚被切断的筋腱创口深处,卡在骨骼与血肉的缝隙之间!
如此才终于阻止她体内那因为三度爆血和接近初代种血统而变得异常强大的自愈能力。她必须以这种方式,持续破坏伤口,阻止筋腱重新连接愈合,从而最大程度地剥夺自己这具身体的活动能力,尤其是那足以撕裂钢铁的爪牙之力!
刀刃碎片死死卡在血肉中,随着她无意识的细微颤抖而摩擦,带来持续不断的、钻心的疼痛。但这疼痛,此刻也让她在逐渐沉沦的龙类本能中,还能勉强记得“我是谁”、“我在做什么”。
鲜血,从她手腕和脚踝四处深深的、嵌着金属碎片的伤口中汩汩涌出,与身上死侍的黑血混在一起,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她微微喘息着,那燃烧着金色火焰的双眸,因为剧痛和自我施加的酷刑而微微收缩,火焰跳动得更加剧烈,显示出内部意志与本能激烈的拉锯。
这是她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前,在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之前,所能想到的、对他人伤害降到最低的方式。她无法控制彻底龙化后的自己会做什么,但至少,她可以先剥夺这具身体大部分的破坏力。哪怕这意味着极致的痛苦,意味着可能永远无法恢复的残疾,意味着在可能到来的最终失控中,她将失去最后的反抗能力,任人宰割。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远处东京湾的方向,那双跳动着金色火焰、却残留着一丝人性执念的眼眸中,映照着城市的火光与混乱。她在等,用这自我施加的镣铐和痛苦,等待着那个承诺会回来的人,或者……等待着最终的审判与解脱。
月色凄冷,映照着魔神自囚的孤绝身影,和一座淌着血泪的、沉默的钢铁巨塔。
意识如同沉入冰冷、粘稠的深海,不断下坠。四周是混沌的黑暗,只有零星破碎的光点闪烁,那是记忆的碎片,是情感的残响,是正在飞消散的自我。苏晓樯逐渐感觉不到疼痛了,手腕脚踝处那持续不断的、钻心的痛楚,以及卡在血肉里的金属碎片带来的异物感,都变得遥远而模糊。身体很重,又很轻,仿佛随时会化作风消散。疲惫,如同最深的黑夜,包裹着她,诱使她放弃挣扎,沉入永恒的安眠。
“好累啊……路明非……”迷迷糊糊中,一个名字,一个身影,自然而然地在即将沉沦的意识中浮现。带着一丝抱怨,一丝依赖,还有更多无法言说的、模糊的情绪。“我好累啊……我先睡一觉……就一会儿……”她这样想着,意识向着那片安宁的黑暗滑去。
然而,就在她即将彻底放弃的刹那,一个声音,穿透了意识的混沌,穿透了龙类本能的嘶吼,穿透了身体崩坏带来的麻木,隐隐约约地,传了进来。
“醒醒……醒醒啊!苏晓樯!你别吓我!睁开眼睛!看看我啊!”
声音很遥远,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又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嘶哑,破碎,带着难以言喻的惊恐、绝望,还有……一种撕心裂肺的熟悉感。
“……嗯?谁在吵……”即将沉眠的意识被这声音搅动,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好熟悉的声音……我好像……在哪里听过……”混沌的思维缓慢地运转,试图抓住那一闪而过的熟悉感。“是……路明非吗?”一个名字,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短暂地照亮了一小片记忆的荒原。那个总是有点衰、有点怂,总是惹人火,又让人莫名安心的家伙。“哎呀,你别吵……我真的很累了……让我好好休息休息吧……”意识再次滑向深渊,那点光亮微弱得几乎熄灭。
但那个声音不肯放弃,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带着哽咽,带着疯狂的执念,一遍又一遍,如同绝望的祷告,又如同最后的挽歌,敲打在她逐渐冰冷的心门上:
“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
不要死……谁不要死?是我吗?还是……谁?……我怎么会死呢?我只是累了……好久,好久没有什么安稳的睡一觉了啊。但是那个声音还是吵个不停,像是一个嗡嗡的苍蝇一样,烦心的让人怎么都睡不着,强行将苏晓樯的意识从彻底沉沦的边缘,拉回了一丝。她艰难地,试图凝聚起一点点感知。
先感受到的,是温度。一个温暖的怀抱,紧紧地将她这具已经异化、冰冷、覆盖鳞片的躯体拥住。那拥抱如此用力,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又仿佛害怕一松手,她就会彻底消散。然后是触感,粗糙的、破碎的布料摩擦着她脸颊的鳞片,那是路明非身上几乎碎成布条的衣服。还有,湿漉漉、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不断地滴落在她的额头、脸颊,混合着冰凉的雨水,却带着滚烫的温度和铁锈般的腥甜……是血,还有泪。
她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光影晃动。但足够她看清了……是路明非。他就在眼前,近在咫尺。他的样子……真是狼狈啊,一点都不好看……一点都不帅气了……
路明非脸上的雨水、血水、泪水混在一起,几乎看不清原本的面容。七窍都在汩汩地向外渗着鲜血,那是强行抵抗梆子声、维持人格、极限奔袭带来的可怕反噬。他身上的衣服在之前的狂奔和力量冲击下早已破碎不堪,裸露的皮肤上也满是淤泥。他看起来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一样,气息紊乱,眼神却亮得吓人,里面充满了恐慌、绝望、自责,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他就这样跪在雨水泥泞的地上,紧紧地抱着她这具已经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身体,一遍又一遍,嘶哑地、用尽全身力气地喊着:“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声音已经破了,带着血沫,却执拗地不肯停下。他的眼泪混着血水,滴落在她冰冷的鳞片上,留下温热的水痕。
苏晓樯恍惚间好像看到了什么,似乎与某个遥远而悲伤的画面重叠了。同样的雨夜,同样的无能为力,同样的怀抱,同样的呼喊……只是,怀里的人,似乎不一样了……是绘梨衣吗?是那个他没能救下的女孩吗?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和悔恨,穿越了时空,在此刻完美复刻,甚至更加浓烈。上辈子,他没来得及;这辈子,难道又要重演吗?
不……这一次,好像……有点不一样了。至少,他赶到了。至少,他抱住了她。至少,他还在喊,还在拼命地想把她从死神手里拉回来。
雨水冰冷,打在他们身上,冲刷着地面的血污。远处,那邪恶的、贯穿了整个东京的梆子声依旧固执地响着,“梆!梆!梆!……”单调而刺耳,如同为这场惨剧敲响的丧钟,又像是某种恶毒仪式诡异的伴奏。雨声淅沥,梆子声沉闷,混合着路明非嘶哑绝望的呼喊,构成了一曲绝望而悲怆的挽歌。
苏晓樯那几乎被龙性吞噬的、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意识,在这温暖的怀抱、滚烫的泪水和绝望的呼喊中,微微颤动了一下。很轻微,却真实存在。她沾满血污、覆着鳞片的脸上,似乎极其艰难地,想要扯动一下嘴角,想对他说点什么……
她想说好多好多话,“别哭了,哭起来真难看……要笑一笑啊……以后要记得按时吃饭……要学会管理形象啊,不然会被学妹们讨厌的……要好好照顾零和绘梨衣,她们都很需要你……对不起啊,我可能,没办法当你孩子的妈妈了呢,我还拿这件事当了很久很久的理由呢……”
但最终,她只是用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在他沾满血泪的、冰冷的怀抱里,极其轻微地,蹭了蹭。然后,那最后一丝清明的火光,终于抵不过沉重的疲惫与侵蚀,缓缓地、彻底地,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