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氏重工,顶层静谧的和室。纸门外是东京繁华的夜色与璀璨灯火,纸门内是袅袅茶香与昏黄温暖的灯光。上杉越,这位曾经的影皇,如今退隐的老人,正难得悠闲地与次子源稚女对坐。
源稚女神态温润平和,正抬手示意身旁跪坐的樱井小暮为父亲斟茶。樱井小暮,这位曾经的猛鬼众龙马,如今已洗净铅华,眉眼低垂,姿态恭顺典雅,素手执壶,动作行云流水,正要为茶杯注入第二道热水。
茶汤清亮,热气氤氲。上杉越刚端起自己那杯茶,尚未送至唇边,放在身旁榻榻米上的手机,毫无征兆地震动起来,屏幕亮起刺眼的光。是乌鸦的紧急线路。上杉越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放下了茶杯。乌鸦此刻应该在“须弥座”负责稚生的安全,除非有万分紧急之事,绝不会用这个号码直接联系他。
他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近耳边。电话那头,乌鸦的声音传来,没有了往日的油滑与咋呼,只有一种被强行压抑、却依旧透出巨大恐慌、愤怒乃至……绝望的颤抖,语极快,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上杉越脸上的闲适与平和,在听到第一个词时便荡然无存。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白。他听着,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那是极度震惊和暴怒前的征兆。然后,毫无预兆地。
“什么!!!”
一声压抑到极致、却如同受伤雄狮般的低吼从胸腔迸而出!和室内平静的空气被瞬间撕裂!上杉越猛地从坐垫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甚至带翻了身旁的小茶桌!茶杯倾倒,滚烫的茶水泼洒在昂贵的榻榻米上,茶具叮当作响。他握着手机的手背青筋暴起,另一只手握紧了拳头,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颤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和洞察世事的眼眸,此刻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以及一丝被强行压制的、更深层的惊惧!
电话很短,乌鸦似乎在用最简短的词汇汇报最可怕的情况。上杉越甚至没有再问第二句,他只是死死捏着手机,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又一点点被更深的铁青和暴怒取代。他挂断电话的动作近乎是“砸”下去的,手机屏幕与木质地板接触,出令人心悸的脆响。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和室内的空气瞬间冻结。源稚女脸上的温润笑意顷刻消失,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他几乎在上杉越暴起的同时就有了动作。他原本放松置于膝上的手,瞬间抬起,轻轻而坚定地按住了身旁樱井小暮正要继续倒茶的手腕,止住了她的动作,然后,极其自然地将她往后拉了拉,让她更靠近自己身后,远离可能成为目标的中心区域。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父亲身上,声音依旧平稳,但带着凝重:“父亲,生什么了?”
樱井小暮被源稚女一拉,立刻会意,她没有出任何惊呼,只是顺从地微微低头,迅而无声地调整了姿势,从温婉的侍茶女瞬间进入了某种隐晦的戒备状态,眼角的余光警惕地扫过和室入口与纸门方向。
上杉越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仿佛要将胸腔里那团暴怒的火焰强行压下去。他缓缓转过身,看向源稚女,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源稚女极少见到的、属于昔日“影皇”的恐怖杀意和深沉痛楚。他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须弥座遇袭……稚生……樱,生死不明……”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和室一侧刀架上供奉的、那柄古朴的长刀,眼中厉色一闪:“稚女,去把我的‘影打’拿来。小暮,通知所有人,一级戒备。”
路明非的身体猛地僵住,手中正要递给绘梨衣的果汁杯停在半空,橙黄色的液体微微晃动。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苍白,眼神里先是茫然,随即被巨大的震惊和不敢置信所取代。他猛地抬头,望向“须弥座”所在的大致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墙壁和遥远的距离,看到那海面上的惨剧。
“什么?!”一声低呼从他喉间不受控制地溢出,声音不大,却充满了骇然。
坐在他对面的苏晓樯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女孩敏锐的直觉让她放下手中的点心,身体微微前倾,清澈的眼眸紧紧盯着路明非瞬间失色的脸,急声问道:“生什么了?”她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和一丝紧张。她知道,能让这个如今已经沉稳许多的男孩露出这种表情的,绝不会是小事。
路明非的呼吸急促了几下,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手指依旧有些凉。他先是下意识地看了旁边的绘梨衣一眼。绘梨衣正安静地坐着,怀里抱着她的轻松熊,似乎并没有直接接收到那令人心悸的消息,只是用那双纯净的、不谙世事的深红色眼眸,带着些许疑惑看着突然色变的路明非。但路明非知道,她与源稚生血脉相连,如果源稚生真的出事……他不敢深想。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苏晓樯,又看了看绘梨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其中的沉重和焦急却无法完全掩盖:“源稚生和樱……在‘须弥座’被袭击了,我安置在源稚生身上的防护起作用了,放心死亡是不会的只是暂时陷入了沉睡。”只是他没有说,樱,那个总是沉默而忠诚地站在源稚生身后的女孩,樱身上并没有……。他顿了顿,嘴唇抿紧,说出了更糟糕的消息:“而且……而且……”
苏晓樯的心也沉了下去,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她必须知道全部情况。她追问道,声音也带上了紧绷:“而且什么?你说啊,路明非!”
路明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还是十分沉重:“有大量死侍……开始朝着‘须弥座’汇集。以他们现在的情况……守不住的。”他清楚死侍的恐怖,更清楚在失去指挥、主君重伤的情况下,面对有组织的死侍潮,“须弥座”上那些人员凶多吉少。这不仅是袭击,更是有预谋的、赶尽杀绝的围剿!
苏晓樯倒吸一口凉气,脸色也变了。她瞬间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她张了张嘴,看向路明非,眼神复杂,有担忧,有不舍,但更多的是支持。她问出了一个她其实知道答案的问题:“那……怎么办?你……要去吗?”
路明非看着苏晓樯,又看了看因为听到哥哥可能出事而微微睁大眼睛、流露出不安的绘梨衣。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坚定,没有犹豫:“现在,这是唯一的办法了。”他不能坐视不理,无论是为了源稚生和樱,还是为了绘梨衣,他都必须去。他快安排道:“源氏重工有辉夜姬和家族力量护持,应该不会有危险。晓樯,你和绘梨衣……照顾好彼此,等我回来。我跟上杉越说明情况,马上赶过去”
最后,他转过身,在绘梨衣面前蹲下,平视着女孩那双渐渐泛起水汽、充满了对哥哥担忧的深红色眼眸。他伸出手,很轻、很温柔地揉了揉绘梨衣柔顺的头,努力挤出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声音放得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别担心,绘梨衣。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把稚生哥哥,全须全尾、平平安安地给你带回来。相信我,好吗?”
绘梨衣看着路明非,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没有哭闹,也没有像普通小女孩那样抓住他不放。她只是用力地、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将怀里的轻松熊抱得更紧了一些:
“嗯。sakura也要注意安全。我会听话的,在这里等你和哥哥回来。”带着一个女孩全部的信任和期盼。
路明非重重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最后看了苏晓樯一眼。苏晓樯也对他用力点头,“放心,这里有我”。
……
和室内,气氛凝重如铁。上杉越怒冲冠,杀意盈野,已然起身,昔日影皇的威严与暴戾再无半分掩饰,仿佛下一秒就要撕裂这宁静的茶室,奔赴血海。源稚女虽面色沉静如水,但那双温润眼眸深处亦是寒冰凝聚,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显然内心绝不平静。兄长的生死、家族的存续……千钧重压,一触即。
就在上杉越的手即将触碰到刀架上的“影打”,源稚女也微微调整气息准备随之而动的刹那。
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和室中央。不是推门而入,不是破窗而来,而是如同水波荡漾、光线扭曲般,悄无声息地浮现。是路明非。
他的出现如此突兀,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理所当然,仿佛他本就该在此刻站在这里。他身上还带着些许从外面带来的、冰冷的夜的气息,但更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不再是平日里偶尔闪过的吐槽或怂包,而是一种深潭般的沉静,深处却燃烧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火焰。
他没有废话,甚至没有解释自己如何知晓、如何到来。在两人惊愕目光投射过来的瞬间,他一步上前,双手伸出,稳稳地、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按在了上杉越和源稚女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