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施坦因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地扶住了控制台边缘。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苍白无力。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庞贝·加图索交付黑卡时那难以捉摸的表情,以及弗罗斯特·加图索可能有的反应……如果恺撒·加图索,加图索家族的唯一继承人,死在这里……他不敢再想下去。
与此同时,日本海,“须弥座”浮动平台。
源稚生同样死死抓着他面前的通讯器,指节捏得白,平日里冷峻的面容此刻也绷得紧紧的,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对着麦克风,用尽可能平稳但依旧能听出焦急的声音反复呼唤:
“喂!喂!恺撒!楚子航!听到请回答!芬格尔!任何一个人,听到请回答!”
没有回应。耳机里只有深海特有的、空洞的电流杂音,以及他自己越来越重的心跳声。他面前的监控屏幕同样一片漆黑,只有代表“迪里雅斯特号”最后已知位置的红色光点,孤零零地停留在代表极渊深渊的黑色区域,不再移动,也不再传回任何生命信号。
樱静静地站在他身侧不远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但她知道,此刻任何武力都毫无意义。乌鸦和夜叉更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指挥台旁来回踱步,却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打扰到源稚生尝试联系。
源稚生放下通讯器,猛地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出沉闷的巨响。
……
曼施坦因教授的声音打破了控制室内令人窒息的死寂,他看向施耐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眼前的状况已经完全出了常规任务的范畴,甚至可能出了他们原本对“龙渊计划”危险等级的评估。与未知巨兽遭遇后全频段信号中断,在近八千米的深海,这几乎等同于宣判死亡。但作为指挥官,他必须做出反应,调动一切可能的力量,哪怕希望渺茫。
“通知日本分部,立刻出动所有可用的深潜救援队,不惜一切代价尝试定位和接触!同时,立刻联系校长和副校长!启用最高保密线路!这件事……已经不是我们可以处理的了!”曼施坦因的语极快,对于这件事,他认为事态已经严重到必须惊动卡塞尔学院的最高层,那位传说中的屠龙者希尔伯特·让·昂热,以及神秘的守夜人副校长。
在曼施坦因的判断中,深海之下生的,绝非简单的机械故障或遭遇巨型生物,很可能已经触及了此次任务的核心,甚至涉及到了他们原本以为尚在胚胎中的目标那可能已经苏醒,或者拥有他们未知形态的龙王!
施耐德教授缓缓地、沉重地点了点头。他没有反驳,也没有任何犹豫。他比曼施坦因更清楚“迪里雅斯特号”此刻所处的绝境,也更明白信号全断在深海中意味着什么。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刺眼的红色eRRoR标志和定格在巨兽阴影靠近画面的屏幕,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忧虑,但更多的是一种铁一般的决意。他将庞贝·加图索给予的黑卡紧紧攥在手中,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连接未知变数的凭证,然后对着控制台沉声下令:
“嗯。诺玛,执行曼施坦因教授指令。启动‘深渊回声’协议,尝试一切可能手段与‘迪里雅斯特号’重建联系,哪怕只是单向信号注入。同步执行以下命令:
第一,命令日本分部,立即启动最高级别深海救援预案。所有待命深潜器、深海机器人、声呐阵列全面启动,不惜代价,搜索‘迪里雅斯特号’信号,计算可能漂移坐标。授权使用一切非致命性强制联络手段。”
“第二,接通希尔伯特·让·昂热校长与守夜人副校长专线,加密等级‘诸神黄昏’。请求最高指令与支援介入。”
“第三,执行部进入全面待命状态。通知装备部,准备‘特制深海应对方案’相关设备,随时可能投送。”
命令下达,整个系统开始运转。诺玛电子音平静地确认着每一条指令……
……
卡塞尔学院,校长办公室。厚重的橡木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室内只亮着一盏古旧的黄铜台灯,光线昏黄,将两个对坐的人影投在摆满古籍和刀剑的墙壁上。
副校长,尼古拉斯·弗拉梅尔,此刻完全没有平日喝得醉醺醺、瘫在钟楼里的模样。他罕见地穿着整齐的西装,眉头紧锁,手指烦躁地敲打着昂贵的红木桌面,面前摊开的是一份刚刚由诺玛传来的、标记着“诸神黄昏”加密等级和无数红色警报的简报。他看向坐在对面阴影中的老人,语气是少有的严肃和焦躁:“老疯子,现在该怎么办?”他顿了顿,拿起手边那杯原本用来提神,此刻却一口未动的威士忌,又重重放下,“庞贝那个花花公子把黑卡塞给我亲爱的儿子的时候我就知道要出事!现在恺撒、楚子航,还有我手底下最好用的那小子,在八千米底下失联,旁边那是根本没法估量的史前巨物!这件事要是说不出个一二三,给校董会、给加图索家一个交代,我俩在密党也算是混到头了!”
办公桌后,希尔伯特·让·昂热缓缓抬起头。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银白色的鬓角,和那双如同经过时光淬炼的钢铁般的灰色眼眸。他依旧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定制西装,胸前的袋巾折得一丝不苟,仿佛即将出席一场高级宴会。他手中把玩着一柄折刀,刀锋在指间灵巧地翻转,反射出冰冷的光泽。面对弗拉梅尔连珠炮般的质问,他只是平静地、缓缓地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我知道,别催。”昂热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但细听之下,也能察觉到一丝紧绷,“我也很担心。那几个孩子,每一个都是未来的希望,尤其是楚子航和恺撒。”他停下了转刀的动作,将折刀咔哒一声合拢,放在那份简报上。
他沉吟了片刻,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投向了遥远的日本海方向。然后,他做出了决定:“我亲自走一趟。”
“你确定?”弗拉梅尔猛地前倾身体,眼镜后的眼睛瞪大了,“你现在离开学院?校董会那几个老家伙,还有贝奥武夫家那些眼里只有规矩的石头脑袋,随时都可能难的!他们会说你把学生扔进险境,自己又擅离职守!而且,你去又能做什么?你能潜到八千米深吗?”
昂热没有直接回答弗拉梅尔的质疑,只是抬起那双灰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嘴角甚至漾起近乎狡猾的笑意:“那这就要靠我亲爱的副手了。”
弗拉梅尔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差点跳起来:“少来!我只是个守夜人!‘副校长’都不是一个真正的职务,是你硬塞给我的!帮你看着学院,偶尔擦擦屁股就算了,现在还要我给你顶住校董会的压力?你自己捅的篓子……”他语飞快地抱怨着,但声音在昂热平静的注视下渐渐低了下去。
昂热没有说话,只是依旧那样看着他,目光深邃,里面包含了太多东西百年的友谊,共同的理想,无数次并肩作战的信任,以及此刻无需言明的托付。
沉默在办公室内蔓延,只有古老的座钟出规律的滴答声。半晌,弗拉梅尔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颓然靠回椅背,抓起那杯威士忌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把杯子顿在桌上,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抹了抹嘴,别开视线,不再看昂热,用近乎嘟囔的声音,带着十二分的不情愿和无可奈何,说道:
“……这是最后一次啊。”
昂热笑了,那笑容在他刻满岁月痕迹的脸上展开,带着一种孩子般的真诚和如释重负。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长风衣,动作利落地穿上。“谢了,老朋友。”他拍了拍弗拉梅尔的肩膀,然后拿起桌上那柄合拢的折刀,放入内袋。“学院就交给你了。在我回来之前,别让那些老古董把屋顶掀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走向门口。风衣下摆在他身后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推开橡木门的瞬间,窗外恰好有一道闪电划过夜空,短暂地照亮了他挺拔如标枪的背影,和那双在闪电映照下、锐利如刀锋的灰色眼眸。
弗拉梅尔坐在昏暗的灯光里,听着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最终消失在雨声中。他叹了口气,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低声骂了一句:“该死的老疯子……每次都来这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