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稚生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他早已预料到这样的结果。镇压只是暂时的,根源的矛盾无法解决,暴力就必然会生。这就是他必须面对和管理的,蛇岐八家阴影下的世界。
恺撒却在这时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片已经陷入混乱和血腥的街区,又看了看身旁神色平静、甚至有些漠然的源稚生。然后,他从精致的铝管雪茄盒里,抽出一支新的雪茄,用雪茄剪利落地剪开,然后,将这支未点燃的雪茄,递到了源稚生面前。
“多谢。”恺撒说。
源稚生一愣,眼眸里闪过一丝罕见的错愕:“为什么谢我?”
“接待得不错。”恺撒笑了笑,那笑容在雨夜和身后混乱的背景下,显得有些不羁,又有些真诚。“食物很好,购物顺利,饭后余兴节目挺有意思,,好久没机会这么松懈下来呆了。还买到了阿贝鲁尔。”他拍了拍风衣内侧装着模型的口袋。然后,他掏出那个标志性的、喷出蓝色火焰的乙炔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递到源稚生面前,为他点上了那支雪茄。火焰照亮了两个年轻人被雨水打湿的侧脸。“又见识了日本黑道。今天过得蛮好。”恺撒收起打火机,自己也吸了一口雪茄,在弥漫的烟雾中,他看着源稚生,眼里没有了之前的挑衅和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认可的神色。“说实在的,之前我觉得你跟楚子航一样,叫人恶心。”
旁边的芬格尔听得眼皮直跳,在心里疯狂吐槽:“喂喂老大!不要刚说两句得体的话就对人家抡起大棒啊!还捎带着把另一个也殴打一顿!”他偷偷瞟了一眼楚子航,后者依旧面无表情,仿佛没听见。
源稚生倒是没生气,只是就着恺撒的火点燃了雪茄,吸了一口,被那浓烈的味道呛得微微咳嗽了一下,但很快适应。他抬眼,看向恺撒:“有这么恶心?”
“那种神色冷淡、自以为了不起的人,我都不喜欢。”恺撒直言不讳,“不过现在看来,你是例外。”他伸出手,拍了拍源稚生被雨水打湿的肩膀,力道不轻。“你酒量不错,”,
“有个漂亮的助理,”,
“对车的品位很好,”,
“而且,有男人的责任感。”
他最后总结道,声音在雨声和远处隐约的喧闹中,显得清晰而有力:“男人,就是我们这样。虽然背上背着山,也要轻描淡写地说话。承担责任,是男人的天职。”
旁边的芬格尔就在心里疯狂吐槽:“老大!你也开始用强者语言说话了啊!不要那么快就被极道文化感染好不好?!什么背山、天职的……你跟源稚生才认识多久啊!”他仿佛看到恺撒的头顶开始冒出漫画式的、燃烧着热血的文字气泡。
但恺撒显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他吸了一口雪茄,任由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然后缓缓吐出,在冰冷的雨幕中形成一道短暂的白痕。
他侧过头,看着身旁同样撑着黑伞、神色平静的源稚生。他说:“我觉得,我们从现在开始,可以称作朋友了。”他的语气很自然,“任务结束后,我再请你喝酒。”
这突如其来的话让源稚生微微一愣。朋友?刚刚认识不到两天,一起经历了一场荒诞的玩具店闹剧,旁观了一场血腥前奏,然后,就成“朋友”了?他沉默了几秒钟,才淡淡回应:“忽然间,我在加图索家也能算得上贵宾了。”这话听不出是自嘲,还是接受了。
恺撒却仿佛没听出他话里那点微妙的距离感,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他咧嘴笑了起来,那笑容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明亮,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他用力拍了拍源稚生的肩膀,用更加夸张、简直像是从热血漫画里直接搬出来的语气大声说道:“岂止贵宾!男人的友谊,坚若金刚啊,源君!”
“坚若金刚”……源稚生嘴角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这种台词,配上恺撒那张俊美张扬的脸和一头金,实在是……违和感爆棚。但他看着恺撒眼里毫不作伪的、纯粹的热情,心里却微微一动。没有试探,没有算计,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社交辞令和利益权衡,就这么直接地、甚至有些粗暴地,宣布“我们是朋友了”。这大概就是这群来自卡塞尔学院的“神经病”们表达认可的方式?简单,直接,甚至有点……廉价?
原来,就这么……赢得了神经病们的友谊。源稚生在心里默默地想,带着一丝荒诞和无奈。神经病们的友谊,看起来真廉价啊。
……
温暖的室内,游戏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手柄还带着刚刚激战后的余温。路明非和苏晓樯并肩靠在沙里,绘梨衣蜷在另一边的懒人豆袋上,小口小口地吃着泡面,眼睛还盯着屏幕上“youdIed”的字样。空气里弥漫着泡面的香气、淡淡的水果味棒棒糖甜味,以及一种松弛惬意的氛围,与窗外东京冰冷肃杀的雨夜完全是两个世界。
苏晓樯双手夹住嘴边那根草莓味的棒棒糖棍,模仿着抽烟的姿势,有模有样地轻轻“呵”出一口气,然后“啵”的一声把棒棒糖从嘴里拽了出来,仿佛那是支昂贵的雪茄。她侧过头,看着路明非,眼睛在屏幕光的映照下亮晶晶的:“嗯……恺撒和源稚生,能相处好吗?”
路明非回想起那时候他们中二之魂燃烧的模样,想起恺撒拍着源稚生肩膀说“男人的友谊坚若金刚”,想起源稚生那微微抽搐的嘴角。他往后靠了靠,让自己在柔软的沙里陷得更深些,摊了摊手:“大概会不错吧。男人嘛,”他顿了顿,想起恺撒那些关于ps2和管家的“童年趣事”,想起源稚生讲述“被拒绝是因为长得像女人”,“总是会喜欢那些……幼稚又热血的事情。”比如并肩作战,比如一起喝顿酒,比如在雨夜中分享一支雪茄,然后宣布“我们是朋友了”。很幼稚,很直接,但也莫名地……有点让人羡慕。
“那你呢?”苏晓樯忽然把脸凑近了些,带着棒棒糖甜香的气息拂到路明非脸上,她笑着,眼神里带着狡黠和探究,“你也一样吗?你喜欢什么?”
路明非被她突然的靠近弄得愣了一下,鼻尖萦绕着草莓糖的甜味和她身上淡淡的、好闻的香气。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嘴巴就先于思考,用上了以前跟芬格尔扯淡时惯用的、夸张又带着点宅男猥琐气的口吻,拖长了语调说:“我啊……可能是长,大波浪,s形……”他还配合着用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个夸张的曲线。
“啪!”“啪!”
话音未落,几乎是同时,两记不轻不重、但足够清脆的手刀,准确无误地劈在了他的左右脑门上。
左边,是苏晓樯带着又好气又好笑神情的,力道适中,伴随着她咬牙切齿的低声:“路明非!”虽然绘梨衣可能不太懂“s形”具体指什么,但苏晓樯觉得有必要提前掐灭任何不良苗头。
右边,是绘梨衣迅的“补刀”。她不知何时已经从豆袋上挪了过来,坐在路明非另一边,睁着那双清澈的、小鹿般的眼睛,面无表情地收回手,然后继续小口吃她的泡面,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顺手拍掉了一只不存在的苍蝇。但路明非分明看到,她嚼泡面的度,似乎加快了一点点。
“嗷!”路明非捂着瞬间泛起红印的左右额头,龇牙咧嘴。苏晓樯的手刀他早有领教,但绘梨衣这悄无声息、时机精准的一下,着实出乎意料。“我错了错了!开个玩笑!活跃下气氛嘛!”他连忙讨饶,眼角的余光瞥见绘梨衣虽然还在专心吃面,但耳根似乎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红晕。
苏晓樯哼哼两声,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然后塞到了路明非嘴里,一副揶揄的表情。她眼珠转了转,忽然换上一种带着点阴阳怪气、但又明显是故意夸张模仿的语气:“再说了。你之前,不是喜欢那种穿着一身白,跟哭丧似的,整天耷拉着脸,眼里全是忧郁,那种含羞带怯、楚楚可怜,这一挂的吗?”她一边说,还一边做了个西子捧心、蹙眉垂眼的动作,学得惟妙惟肖,但夸张到近乎滑稽。
路明非一听这描述,先是一愣,随即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个穿着白色棉布裙子、在文学社活动室里安静看书的女孩身影。他哭笑不得,下意识脱口而出:“额……陈雯雯在你眼里,就这么个形象啊?”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要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