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背对着他,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然后,毫无预兆地,猛地转回身来。
昏黄的光线下,她脸上未干的泪痕还在,眼眶和鼻尖都泛着红,但那双酒红色的眼眸里,却奇异地亮起了一丝狡黠的、带着点恶作剧般的光芒,与她此刻狼狈又脆弱的模样形成一种奇异又动人的反差。她微微歪了歪头,语气故意放得轻快,甚至带上了一点她平日里捉弄人时的调子:
“哦,对了!差点忘了……我还有一个‘礼物’要送给你呢。”
“嗯?”路明非完全没跟上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被她这跳跃的思维弄得一愣,脸上的沉重和苦涩都凝固了,只剩下纯粹的茫然,说白话,也就是……懵逼了。
“惊喜,懂不懂啊?”诺诺看着他这副呆愣的样子,似乎觉得很有趣,嘴角向上翘了翘,但那笑容很快又敛去,换上一种近乎命令的口吻,却没什么力道,“不管怎么说,我都还是你的老大!闭眼。”
路明非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抹强装的轻松和眼底深处那丝不容错辨的、孤注一掷般的认真,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他没有再问,也没有犹豫,顺从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掩去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世界陷入一片黑暗,只剩下听觉、嗅觉,和皮肤对空气流动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他能听到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能听到远处隐约的车流,能听到……诺诺极轻的、几乎无声的脚步声,正缓缓地、一步一步地,从下方的台阶走上来,靠近。
“没有偷看吧?”她的声音很近,就在他面前咫尺之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颤抖?
“没呢。”路明非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屏住了呼吸。
然后——
一阵极淡的、带着她独特气息的香风,毫无预兆地袭来。那不是香水,更像是洗水、阳光,还有一丝属于她本身的、干净又略带冷冽的味道,混杂着泪水的微咸湿意。这味道,路明非其实已经不算陌生,在许多个或紧张、或危险、或并肩的时刻,都曾隐隐约约地萦绕在鼻端。
但这一次,这气息如此之近,如此之浓,带着一种决绝的、一往无前的意味。
紧接着,是触感。
一种温软、湿润、带着微微凉意的触感,极其轻柔地,落在了他的唇上。
很轻,很快,像一片羽毛拂过,又像一滴带着温度的雨,短暂地停留,然后迅撤离。
那不是深吻,甚至算不上一个完整的吻。它太短暂,太克制,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种孤注一掷的交付。但它所承载的东西,却远比一个吻要沉重得多——是她所能给予的、最后也是最私密的“礼物”,是她对他那句“喜欢”的、独属于陈墨瞳式的回应与了结。
路明非的身体瞬间僵硬,所有的感官仿佛都在那一刻炸开,又在那触感撤离的瞬间归于一片空白的死寂。他依旧闭着眼,甚至不敢睁开,仿佛一睁开,这个短暂得如同幻觉的瞬间就会彻底消散,连同她残留的气息一起。
黑暗中,他只听到一声极轻的、仿佛叹息般的吸气声,就在他面前咫尺之处。然后,是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快,更急,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楼梯下方奔去,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在听觉的尽头。
路明非还站在原地,闭着眼,像一尊突然被施了定身咒的雕塑。唇上那转瞬即逝的、微凉而柔软的触感,却如同烙印般,带着滚烫的温度,深深地刻在了那里,连同她最后那句带着哽咽的“别辜负她”,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心上。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只有空荡荡的、光线昏黄的楼梯间,和窗外沉沉的、无边无际的夜色。
哪里还有她的影子?
只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气息,和他唇上,那鲜明到令人心颤的、冰与火交织的余温。
他抬起手,指尖极其缓慢地、迟疑地,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那里,仿佛还停留着那个短暂“礼物”的轮廓。
然后,他垂下眼,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气。那气息在冰凉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迅消散,如同那个吻,如同她离去的身影,如同这个夜晚所有汹涌又最终归于死寂的情绪。
他终于转过身,脚步有些虚浮地,朝着包厢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孤独得仿佛要融进身后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喂!什么呆呢!路明非!”
路明非脚步一顿,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苏晓樯不知何时已从包厢里出来了,正斜倚在走廊尽头的门框边,双手抱臂,微微歪着头看他。走廊顶灯的光线从她身后斜打过来,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却让她的脸半明半暗。她的表情有些复杂,眉头微蹙,嘴唇抿着,那双总是神采奕奕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平日的狡黠或笑意,反而透着了然、带着点催促…。
“啊?”路明非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声音还有些干,脑子里混沌一片,仿佛还沉浸在刚才楼梯间那冰冷又滚烫的触感,以及诺诺离去时那快而决绝的脚步声中,一时没反应过来苏晓樯怎么会在这里,又是什么意思。
苏晓樯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仿佛丢了半条魂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揪了一下,有点酸,有点涩,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急和……冲动。她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站直了身体,朝路明非的方向快走两步,然后在他面前站定,仰起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笨死你算了!”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急切,还有一丝掩藏不住的关切,“还傻站在这儿干什么?等菜凉透吗?!”
她说着,伸出手,不是拉他,而是用力推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把他往楼梯口的方向推了推。
“去追啊!愣着干嘛!等她跑没影了,你想追都追不上了!”